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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还是把那种情感做了一次延续,不由地拿起一件长衫,轻轻地披在牛子身上,他太累了。如果没有他兢兢业业的操劳,我就无法支撑这片山林,无法在杀手如蚁的人世间生存。
牛子醒了,他的神色慌张。一种薄薄的红色突如其来地覆盖了整张脸。我似乎听到他的胸膛里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已经不再是初涉人世的少女,我知道他激动了。此时我也同样心潮彭湃,但只能痛苦地压抑着,并且表现得漫不经心,若无其事。不管我压抑得多么艰难都感到彻骨的羞耻。偷嘴的猫,不吃鱼也沾腥味。
日后我清晰地回忆起牛子轮廓分明的脸膛,他忠实地记录了自己在这个暮春时节的形象。我没有想到,不久这个让我深爱的男人在孤独的煎熬中,茫然地离开了我。世俗之声纷繁复杂,他预料到我们的爱,绝对是一种空阔寂寥与无望。我们彼此的情感如同滚烫的沙漠般灼人肌肤,眼前莺歌燕语的情景只是海市蜃楼。我们是多么傻气,难道宁可渴死在炽热的沙漠中也不能喝海市蜃楼的一滴水吗?假如都按捺不住饥渴,坚持喝下去,哪怕一小口,也不会落个马蹄哒哒、落花纷纷的凄美结局。无所寄托的菁菁野草茂盛地覆盖了我日益佝偻的身躯,脚下土地记下了我们层层叠叠的脚印,百无聊赖地挖掘过去那难忘的日子,以此埋住我的后半生。我感到惊奇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我的心为什么坚硬得如同凝固的水泥,一种深存的不安彻底扫除了绒丝一样飘忽的恋情。
早晨的太阳如混了光质的水一样泼了进来,普照着万物,使所有物体都好比镀了一层金皮。几日的痛苦与情感的纠缠,在这样一个艳阳初照的早晨彻底沉淀。山林与我永远相依相随,无论是我的情感与生活都可以说别无选择。对于牛子我永远只是怀有一颗感激之心,不能有任何幻想,也不能给他任何幻想,哪怕一个爱昧的眼神。这个清晨就是我蓄意伤害牛子的一个起点,也是牛子奔向死亡所迈出的第一步。
李妈给我筑起了高高的云髻,脸上施了粉黛抹了胭脂,雪白的丝绸长褂点缀着石青色烟缕一样的图画。我该和残忍的现实隔膜起来,去寻求一种解脱。打扮好了,我让丫头们掀开长镜前裹着的布帷,白花花的镜面照着我率真而挥洒壮美的身体。为了祭奠我痛下决心的这天,我要用自己妖娆的风姿毒杀我和牛子之间最后的一缕游荡已久的情感。
我需要用酒来补充我的勇气和精力。根生在的时候不让我喝酒,说我的脸一沾酒就红。
香草为我斟了一杯酒,我抬腕仰脖让滴滴琼浆自喉间一倾而入,若有若无的余香就从腹底缓缓上升至舌尖和唇间,酒液在我敏感部位的表层内灵巧的运动。突然我有如回到江南梅雨季节。越喝得多我越想起更多盘盘碟碟揪心扯肺的往事,脸则更加灿烂。
当山林中所有管事的头头脑脑来回话的时候,我已经被酒香缭绕的氤氲气息,熏染得有些神思恍惚!酒如人生,人生如酒。人生之中需要美酒,更需要入肚温然、撞开七窍的美酒。当大家要回话的时候,我举了一下手制止了他们。大家对我坚定的手势感到震惊。我在面对牛子最后的一刻,隐隐的罪恶感压在我心头上挥之不去。假如不舍弃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我未来生命承载的会越来越沉重,越远离成功。道德不道德搁到其外暂且不论,可我必须带着创伤在重负的压力下生存。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酒气,我知道自己酒后的媚态使大家有些不敢正目相对,或多或少有些香消玉殪的前兆。我说:
“我思虑了许久,今日不得不和大家公布,由于牛子这些日子过分操劳,我想让他暂且去城里帮他舅爷把铁匠铺子开了,饮马川的总管之位先让栓柱来接着。”
大家被我的几句话击晕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思虑范畴。甚至有几个人还以为我喝醉酒说胡话。可他们又分明看到我杏花般美丽的眼睛里,包含着刀刃一样的坚硬锐利。
一切因我的话语而变得沉重起来。栓柱以为我耍了个虚晃一枪的花招,或者好事来得太突然,有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他谦虚地笑了笑说:“我不如牛子弟弟。”
我说:“你比牛子强,牛子有牛子的任务。”
大家都看着牛子,牛子一定麻木了。我很想看他一眼,给他一分歉意。但我没有勇气看他,因为我知道我亲手把一柄尖刀插进他的心窝。
各位头人下去以后,阁楼上只剩下我和牛子俩人。四面流窜的风席卷着我洁白的长衫,迎着风我的躯体凉丝丝的舒服,慢慢地我闭上双眼。森林中的暴马丁香花吐露出的奇香包围了我。我欲仙欲死,像沉溺在大海里的纸船,被淫孽的海水浸泡得浑身羞怯不堪,身子也在忽忽悠悠地随着海浪沉浮颠簸。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心里默默划过一个人的名字:牛子、牛子——
牛子仰着头,闭着双眼,让人看了感觉到他正享受风暴平静后的惬意。我清楚,他在忍受中等待,面部看似平和,内心却翻滚着澎湃的潮水。过了许久,我们相互凝视着对方,这是一种欲罢不能的姿势。太阳已经升高,红彤彤的光辉直射着他火烧云一样的脸。彼此的目光已经渗透进对方的皮肉,如一根根细针,直刺心骨的最深处。
我忍受不了寂静,因为寂静中蕴涵着深刻的不安。我要用轻飘的语言,打破这柔韧的华丽。我说:“保重吧!让回忆来芬芳我们各自心中的芳草地!”我说出的这句话,很有一种凄美的味道。
牛子一动不动地直立着,听着我凄美而柔软的话语,却像个百分之百的聋子。
我正要继续用浪漫的话语安慰他,不料他转身迅速离去。就这样,孤独的牛子茫然地离开了我,留下了血一样的灰尘气味。我的喉咙发紧冲着他的影子终于哭出了声:“牛子——”我被自己打败了。是我亲手制造了牛子的离去,可当他真的离去时,却好比在我的心头捅了一刀。我缓缓下跪,因为我受不了这致命的一刀!牛子离去的痛苦与根生消失的悲伤,简直是同出一辙。
牛子就这样离去了,我原以为除了一瞬间的辛酸之外,便是绵绵的叹息。在我的策划中,他再回到山林时已经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我们的儿孙可以联姻,我们只是落个终身遗憾的残缺结局而已。可是牛子天生就是那种不甘落后不信邪的性格。这种性格注定了他是我俩情感纠葛的牺牲品,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想到牛子,感觉他仍是满脸的疑惑与遗憾。
当他又一次固执地站到我的面前时,我痴痴地怔住了。虽然没有长亭古道的话别,可我的心也似繁华落尽时节的红叶般飘零着,真有些“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我不是无情人,可你为什么要将我逼到无情回绝的地步?
我又一次将情感的繁华延伸到沧桑巨变,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青丝爬满额角的来日里,我孤独地抚摩着牛子的墓碑,心里是何等的后悔。放眼望去,茫茫的山林,如神话中翻天覆地的碧色霞霓。山林只知道我娇花照水,并不知道我内心的悲苦苍凉。
墨囊一般的天空,被闪电哗哗击了个粉身碎骨。雨点像鞭、像网、像巨浪,我惊惶地搂紧熟睡的青杨。轰隆隆的雷雨交加,让人怀疑天上降下的不是水,而是钢铁一样的钝物。阁楼的门咣地一声被撞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跌了进来。我惊愕地点着灯,只见一张苍白的脸半张着的嘴。他喘着粗气,浑身湿透,裤管的水渍把地毯浇湿了一大片,身上阴冷的水气向四周扩散。
我张大嘴,大喊:“牛子——”
牛子也喊:“太太——”
牛子的呼唤声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哭了。
我被一种浓得抹不开的忧郁和恐惧包裹着、压迫着,无法自拔。
“牛子,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难道你让我还没痛苦够吗?”
“太太,我已经走了一百二十多里路,我好想你!”
“不,你不要想我。我永远是高根生的。”
“你是老爷的,我不敢想得到你,我只想看看你。你怎么了?”
我们都哭起来。我们的脸都因痛苦而扭曲不堪,泪珠如水晶般滚滚而落,点点跌地溅成朵朵泪花。婚姻不是因为谁的多情而垂青于谁。恩恩怨怨、爱爱恨恨都要过去的。犹如雁来了又去,花红了又谢,天底下的人谁都不能改变它。这关键时刻,挺一挺便会过去。可是,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遭受这痛苦无边的折磨呢?
“牛子,我们注定最终是没有结果的。你忘却我吧!”
“不,我离不开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不能阻挡我渴望见到你的激情。”
他的声音很大,与雪白的闪电互相残杀在一起。看样子,他的身心确实被我折磨到山穷水尽了。而在这一刻面对我时,好似又恢复了元气,他又找回了男人的血性。
“牛子,我是欠你的很多、很多。你不仅在我绝望的时候一次次解救了我,也曾经为山林撑起了半壁江山。可那都是两码事,我不能毁了你。”
“不,不要寻找任何托词。贞香——不要这样对我,不要把我心里仅存的一线希望破灭。我整整走了一天半宿,奔命似地回来,就为了见你一面。这几日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心疼!”
“牛子,任何人都不会理解和接受我们的,你不要往绝路上推我。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回到城里成个家再回山林,这条路是你我惟一的选择。就算为了我,你忍着吧。世上难圆的梦又不只你和我在做,从古到今,望茫茫人海,看滚滚红尘,问天问地问祖先,多少情投意合的痴男怨女,最后还不是落个劳燕分飞?”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敢走出这温馨的山林。每一次的离别,我所面对的都是监狱般的折磨。我如一棵被蚂蚁蚕食而空的老树,只剩下空空的皮囊,内心一片空白,一片孤寂。我真想让自己在空虚中死去,那样世界就安静了。”
牛子的脸面展露着精竭力瘁,让人感觉到有一种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末日之兆。惶惶的神态中透出了艰难与心寒!夜色在雨中缠缠绵绵地蔓延着。明日太阳升起来时,雪白的蘑菇会破土而出,鸟儿也定会在枝头歌唱,树木会散发出刺鼻的香味……可这一切的美好,永远勾不起牛子热爱生活的情愫,他的整个身心只被一个梦所填满。看来事情已经复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切肤之痛,再不可横亘下去了,不管有多深的感情,为了山林,也该做个了断了。拖泥带水地生活下去,好比在自己行进道路上挖了个陷阱。
“牛子,话不点不透,我和你挑明了吧,我的心里永远只有老爷一个人,再无法承载第二个人了。你就死了那份心吧。”
牛子湿漉漉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如一头落网的小兽,沮丧地站在那里。他知道,此刻设法挽回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人生就是在得到时想失去,失去时又想复得的变幻中错位地进行着。
我夸张地打开门,装着生气的样子逼问:“你走不走?不走我走!”说着我向门外走去,牛子一把将我拽了回来,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走,命中注定我们在这样的雨夜里分别。日后还要风雨兼程,请多多保重。”我抬起头,看到他的腮边挂着两滴饱满的泪珠。人的感情越脆弱,积攒在心头的痛苦越厚实,窝在眼里的泪水也越丰沛。
牛子消失在夜雨中,我用自己的无情彻底解除了盘根错节的情感纠葛。他最后消失在我视线中的背影显得笔直而矫健,以夸父追日般的热忱给了我一个满意回答。我明白自己的过失就是误待了感情,感情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东西,是生不带来死而带去的兰花般的芬芳。
清晨,我被小鸟清脆的歌声唤醒了。我起了床,李妈和香草、芳草忙着为我穿衣梳洗。青杨仍然酣睡,粉凛凛的小脸越发喜人。做小孩子时就是好!我打开窗户,一阵泥土的芳香钻入鼻孔,东方的太阳终于挣脱了乌云的纠缠,露出了金子般富贵的笑脸。山林被雨水冲刷以后更加苍翠碧绿。正义的光线箭一般穿破带有几分妖孽之气的雾,碎金点点的光辉洒在山民们勤劳的脸上。
吃过早饭,几个管事的人来回话。先是六指抱着一只死狐狸说:“太太,昨夜下雨时,雷把飞絮姑姑的石碑给劈了,石碑下的一只狐狸也给劈死了。”
我的心里一震,问:“竟有这种事情?石碑劈成什么样子了?”
六指哭伤着脸说:“从中间一劈两半,您说怪不怪?石碑下藏着一只狐狸给劈死了,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