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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克拉拉轻松得令人羡慕地搬起一张大扶手椅,放到阿吉跌坐的地方。阿吉正坐在大厅的台阶上大喘气呢,“没问题的。如果你要人帮忙,只管开口好了。”她用手轻轻擦着他的前额。
“好,好,好,”他恼火地甩开她的手,好像拍苍蝇一样,“我完全能行,你知道——”
“我知道——”
“这是男人的活。”
“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没别的意思—— ”
“好了,克拉拉,亲爱的,别挡我的路。我还要接着干,行不行?”
克拉拉看他卷起袖子,摆出决心已定的样子,又去对付咖啡桌了。
“如果你真想帮点忙,亲爱的,你可以动手把衣服拿进去。天知道,那么多衣服,多得都他妈的能沉掉一艘军舰了。怎么才能把那么多衣服塞进那么小的地方,我可不知道!”
“我早就说过了——可以扔掉几件,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现在又不由我说了算,不由我说了算,对不对?我说,对不对?扔掉衣帽架怎么样?”
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拿不定主意,永远没有主见。
两个家庭(4)
“我已经说了:如果你不喜欢,就送回去好了。我以为你会喜欢才买的。”
“嗯,亲爱的,”阿吉听她提高了嗓门,不觉小心起来,“用 我的钱——起码应该问我一声。”
“哎哟!不过是衣帽架,红色的罢了。红的就是红的,就是红的。红的又怎么了?”
“我只是想,”阿吉压低了声音(这是他婚后最喜欢用的声调:意思是 不要让邻居/孩子听到),“让房子显得喜气一点。这一带不错,新生活,你知道。好了,别争了,我们来掷一次硬币:正面朝上就留着,反面……”
正值热恋的人吵架,过不了一秒钟就会抱在一起;较成熟的恋人吵架,刚走到楼上或是隔壁房间,就会消了气,回到对方身边;如果两人的关系已经处于崩溃边缘,那么其中一个就会出门,起码走出两个街区甚或分处两个国家,心里才会有所触动:责任、往事、孩子的手或心弦的拨动,这些因素会促使他们不辞相距遥远,回到另一半身边。如以里氏震级为标准,那么,克拉拉只是发出了最轻微的隆隆声而已。她转身朝大门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正面朝上!”阿吉说,好像一点也没有埋怨,“留下了。看见了?不是很难解决嘛。”
“我不想吵架。”她转身面对着他,刚才她已暗暗下了决心,要记住自己欠他的情,“你刚才说伊克巴尔夫妇要来吃饭,我只是在想……要是他们要我烧咖喱饭——我是说,我会烧咖喱饭——不过是我那种咖喱饭。”
“看在上帝分上,他们可不是那 种印度人!”阿吉不高兴地说,他对这个提议很反感,“星期天萨姆像别人一样吃烤肉。他整天都在印度餐馆端盘子,才不要吃咖喱饭呢。”
“我只是猜想——”
“好了,别这么想,克拉拉。求你了 。”
他在她前额上深情地吻了一下,为此她稍微弯了弯腰。
“我认识萨姆很多年了,他妻子好像挺文静。他们不是皇族,你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印度人。”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他感到有点心烦,因为想到了某个问题,某个无法完全解开的难题。
萨马德和阿萨娜·伊克巴尔,他们不是 那种印度人(在阿吉心里,克拉拉也不是那种黑人),其实,他们根本不是印度人,而是住在威利斯登大街落后那一边后面四个街区的孟加拉人。他们折腾了一年才搬到这里,用一年时间拼死拼活地干,才从白教堂路落后那一边搬到威利斯登路落后那一边。在这一年里,阿萨娜拼命踩着厨房里的旧“歌手”牌缝纫机,给梭霍区一家名叫“主宰” 的商店缝缀一片片黑色塑料片(夜晚,阿萨娜有时会举起刚刚做好的衣服,看着上面的图案,猜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这一年里,萨马德以恰如其分地表现恭敬的角度微微歪着头,左手握着一支铅笔,听英国人、西班牙人、美国人、法国人、澳大利亚人用可怕的发音点菜:
“我要画腌菜(花椰菜)马铃薯、家里(咖喱)菠菜。”
“鸡块瞧(炒)洋葱,西西(谢谢)。”
从晚上六点一直干到凌晨三点,每天都在昏昏欲睡中度过,白昼与小费同样难得一见。萨马德会想,推开两个一英镑硬币和一张收据,却只看到十五便士,这算什么意思?这点钱你还不如往喷泉里一扔,看愿望能不能实现好呢。拿出这么点钱当小费,算什么意思?而把这十五便士偷偷藏进餐巾纸这个罪恶的念头还来不及在他脑中成形,穆克胡尔——阿达谢·穆克胡尔,这家“宫殿” 餐馆的老板,他瘦小结实的身板无时无刻不在餐馆里晃动,一只眼睛慈祥地看着顾客,另一只则始终警惕地盯着雇员——穆克胡尔的眼睛就落到他身上了。
“萨——马——德,”他说起话来总是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你今晚有没有拍到谁的马屁呀,表哥?”
萨马德和阿达谢是远房亲戚,萨马德年长六岁。去年一月,阿达谢拆开信时别提有多高兴了(满心欢喜!),原来比他聪明、比他英俊的表哥在英国找不到活干,问他能不能……
两个家庭(5)
“十五便士,表弟。”萨马德说着,摊开手心。
“嗯,一点点也好,一点点也好,”阿达谢说,两片死鱼嘴唇拉出一条皱巴巴的微笑,“放进便壶吧。”
便壶是一只黑色巴尔蒂壶,放在员工卫生间外的方形基座上,所有小费都扔进壶里,每天晚上打烊时平分。对希瓦这样年轻英俊、引人瞩目的招待来说,这很不公平。希瓦是雇员中唯一的印度人,这本身对他的招待本领就是一种肯定,说明其高超的服务技巧足以战胜宗教差异。要是那位坐在角落里哭哭啼啼的白人离婚女子感到寂寞、希瓦又能卓有成效地对她扑闪几下眼睫毛的话,那他一晚就能挣八十先令小费。他还能从那些穿高领针织衫的导演和制片人身上挣到钱(宫殿餐馆坐落在伦敦剧院区中心,那时候宫廷题材、英俊小生和厨房剧可吃香了),这些导演和制片人对小伙子赞不绝口,看到他撩人地扭着屁股往返于吧台和餐桌之间,都许诺要是有谁把《印度之行》改编成戏剧,角色一定任他挑。所以,对希瓦来说,便壶制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下的抢劫,也是对他无与伦比的招待本领的侮辱。但是雇员中还有萨马德这样奔五十的甚至更老的人,比如白发苍苍的穆罕默德(阿达谢的大伯),他至少八十岁了,年轻时会笑的嘴现在两边都掘出了一道道深沟,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便壶制可没什么好怨的。与其担着给人抓住的风险(扣掉一个星期的小费)私吞十五便士,还不如加入集体。
“你们都靠我!”打烊时希瓦经常一边不情愿地把五个英镑扔进壶里,一边怒吼,“你们都靠我养活!谁把这些窝囊废弄走!是我挣了五英镑,现在这些钱要他妈的分成几百万份,分给这些窝囊废!这算什么?共产主义吗?”
其他人通常都避开他愤怒的目光,一声不吭地忙别的。一天傍晚,一个只收到十五便士小费的傍晚,萨马德开口了:“闭嘴,小伙子。”语气很平静,声音很轻。
“你!”希瓦围着萨马德走来走去,此时萨马德正在榨一大盆扁豆以备明天之用,“这些人里头,数你最孬!我从没见过他妈的像你这么差劲的招待!要是你给可怜虫端啤酒,你就拿不到小费!我听你和客人聊什么生物学、政治学——本本分分地端茶送水吧,你这个笨蛋——你是个招待,他妈的装什么呀,你不是访谈节目主持人迈克尔·帕金森。‘我刚才听您在说德里,是吧 ’——”希瓦把围裙搭在手臂上,开始在厨房里装起腔来(他模仿别人的样子可恶极了)“——‘我本人去过那里,你知道,德里大学,真是妙极了,是呀——我还打过仗,为英国打仗,是的——是的,是的,很迷人,很迷人。’” 他一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边不停地点头,像尤来亚·希普 ①那样不断地搓手,还不停地对厨师长、往冷冻库里放大块肉的老人、正擦洗烤箱底部的年轻小伙点头哈腰。“萨马德,萨马德……”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充满怜悯,然后戛然而止,拉下围裙系到腰上,“你真是个可悲的小人物。”
正在擦壶的穆罕默德抬起头来,把头摇了又摇。他自言自语道:“这些年轻人哪——怎么这样说话呀?怎么这样说话呀?还懂不懂尊重别人呀?这是怎么说话的呀?”
“你也可以滚蛋嘛,”希瓦一边说,一边朝他挥舞一把长柄勺,“你这个老蠢驴。又不是我爹,管得着吗!”
“我是你舅公的二表弟。”背后传来一声咕哝。
“去你的吧,”希瓦说,“去你的。”他抓起拖把,朝卫生间走去,走到萨马德身边停了下来,把拖把柄举到萨马德嘴边几英寸的地方。 “亲它一口,”他轻蔑地说,然后模仿着阿达谢慢条斯理的口气,“谁知道呢,表哥,说不定要给你加工资呢!”
萨马德的夜晚大多是这么过的:希瓦和别人给他气受;阿达谢对他摆出一副恩赐的样子;见不到阿萨娜;见不到阳光;抓起十五便士,然后松手扔进壶里。他真想给自己挂上一块牌子,一张大大的白色布告,上面写着:
两个家庭(6)
我不是招待。我上过学、搞过科研、当过兵。我妻子叫阿萨娜,我们住在伦敦东部,但很想搬到北部去。我是穆斯林,但我不知道,是真主抛弃了我,还是我抛弃了真主。我有一个朋友阿吉等等。我四十九了,不过走在街上,有时候还有女人回头看我。
但是,这样的布告不存在,相反地,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和需要,要和每个人说话,还跟柯勒律治叙事诗中的古舟子一样,不停地念叨,不停地反复强调这强调那。难道这不重要吗?但结果总是令人伤心绝望—— 原来歪着头摆弄铅笔才重要、非常重要——做一个好招待才重要,听别人点菜才重要:
三(酸)添(甜)羊羔和米饭。要薯条。谢谢。
十五便士叮当一声扔在盘子里。谢谢您,先生,太感谢您了。
阿吉结婚之后的那个星期二,等大家都走了,萨马德把白色喇叭裤(同桌布的料子一样)抻得整整齐齐,然后上楼来到阿达谢的办公室,有事要求他。
“表哥!”阿达谢叫了一声,看到萨马德小心翼翼地把身子缩在门边,就友好地做了一个鬼脸。他知道萨马德找自己是想涨工资,在回绝以前,他想让表哥觉得,自己至少已经善意而明智地考虑过这事。
“表哥,进来!”
“晚上好,阿达谢·穆克胡尔。”萨马德说着,跨进了办公室。
“坐,坐,”阿达谢亲切地说,“现在不用站着来那一套虚礼了,对吧?”
萨马德很高兴他这么说,并说了同样的话。他带着必要的惊叹神情,抽空打量着屋子:满眼金色、层层叠叠的地毯,室内陈设都是深浅不一的黄色和绿色。你不得不佩服阿达谢的经营头脑,他照搬了印度餐馆的简单概念(小房间、粉红的桌布、热闹的音乐、难看的壁纸、印度没有的饭菜、五花八门的调料),然后把它放大。他什么也没改,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是一切都放大了,店面更大,坐落在伦敦敲诈游客最厉害的地方——莱斯特广场。你不得不赞叹这个地方,赞叹这个人。此时他就像一只无害的蝗虫似的坐着,他那细长如昆虫的身子陷在黑色的皮椅里,斜靠着桌子;他满脸堆笑,明明是寄生虫,却装成慈善家。
“表哥,有什么事吗?”
萨马德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
萨马德述说自己的境况时,阿达谢的眼睛变得有点呆滞。他那两条皮包骨头的腿在桌子底下抖动,手指头摆弄着回形针,把它拉成字母A的形状:A代表阿达谢。事情是……什么事情呀?事情就是那幢房子。萨马德就要从伦敦东部搬出来了(那里的环境不适合养孩子,是不能,如果你不想让孩子受伤的话,就不能住在那里,这一点他同意),就要离开伦敦东部那些黑帮团伙了,要搬到伦敦北部、西北部,那里的氛围要……要……自由一些。
轮到他说了吗?
“表哥……”阿达谢开口了,一边调整表情,“你一定理解……要是我必须给每一位雇员买房子,表哥也好不是表哥也好,那我就没法做生意了……我付薪水的,表哥……这个国家的生意就是这样做的。”
阿达谢在说“这个国家的生意”时,耸耸肩膀,好像很说不惯这种话,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他无能为力。他是被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