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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达谢在说“这个国家的生意”时,耸耸肩膀,好像很说不惯这种话,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他无能为力。他是被迫的,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是英国人强迫他赚这么多钱。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阿达谢。我付了房子的定金,现在房子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搬进——”
这笔钱他到底是怎么拿出来的?肯定是让老婆死命干活来着。 阿达谢边想边从最底下的抽屉又拉出一根回形针。
“只要给我加一点点工资,就能给我这次搬家助一臂之力了。安顿下来可以减轻一点负担。还有阿萨娜,嗯,她怀孕了。”
怀孕了?难办。这事得使不少手腕。
“不要误会,萨马德,我们都是明白人,喜欢直来直去,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知道你不是什么该死的招待——”他低声说出那个脏字,又宽宏大量地笑了,好像两人一起干了调皮捣蛋的事,关系更加亲密了似的“——我明白你的处境……我当然明白……可你得体谅我的处境 ……要是我给雇来干活的每个亲戚都发津贴,那我就要像可怜的甘地那样赤身裸体、连个尿壶都没有、就着月光纺线了。举个例子吧:就在刚才,我那个败家子连襟、胖猫王侯赛因-以实玛利——”
两个家庭(7)
“那个肉店老板?”
“就是肉店老板,要提价,就他卖给我的臭肉!‘可是阿达谢,我们是连襟!’他这么对我说。我就告诉他,可是摩汉姆德,这是 零售生意……”
这回轮到萨马德发呆了。他想到了妻子阿萨娜,她可不像他刚结婚时想的那样温顺,看来只能给她带去坏消息了。阿萨娜很容易歇斯底里,甚至会火冒三丈,没错,就是火冒三丈。他的亲戚们都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愿阿萨娜家里没有“古怪的精神病史”,他们很同情他,那样子就好像你看到有人买了一辆赃车,结果发现里程数超出预期。萨马德天真地以为,这么年轻的女人会……好对付一些。但阿萨娜可不……不,她不容易对付。他想,如今的女人可能都这样。阿吉的新娘子……上星期二,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也不容易对付。女人都这样。
阿达谢说完了自以为无懈可击的长篇大论,心满意足地往后靠去,把刚才弯好的代表穆克胡尔的M放在膝盖上代表阿达谢的A旁边。
“谢谢你,先生,”萨马德说,“非常感谢你。”
那天晚上,家里闹翻了天。正在缝纫机上做黑色热裤(上面钉了装饰钉)的阿萨娜,一听到这坏消息,当场掀了缝纫机。
“废物!你说,萨马德·迈阿,干吗要搬到这里来——房子好,是的,很好,很好——可是吃的在哪里呢?”
“这地方好,我们的朋友也住在这里。”
“那都是什么人哪?”她用小拳头捶着餐桌,震得盐和胡椒粉一阵乱飞,在空中搅作一团,场面煞是壮观。“我不认识这些人!跟一个什么英国人是战友,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场战争……讨了一个黑人做老婆!他们是谁的朋友哪?就是这些人,我的孩子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长大吗?他们的孩子——半黑不白?可是你说,”她喊叫着回到刚才的话题,“吃的在哪里呢?”她装模作样地把厨房柜门一个个打开,“吃的在哪里?我们能吃瓷器吗?”两个盘子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轻轻拍着肚子,表示这是在和还没出世的孩子说话,然后指着地上的碎片,“饿不饿?”
萨马德逼急了也同样会演戏。他猛地拉开冰箱门,拽出小山似的一堆肉,放到屋子中央。他说,他母亲整晚都干活,还亲手给家人准备肉食;他母亲可不像阿萨娜那样,花钱买现成的肉、酸奶和细面条。
阿萨娜对着他的肚子猛击一拳。
“萨马德·伊克巴尔!你这老顽固!我干吗不跑到大街上去蹲马桶、洗衣服呀,呃?说真的,我的衣服怎么样,能吃吗?”
正当萨马德捂着抽紧的小肚子时,她在厨房里剥光身上的衣服,全都撕成碎片,又把破布扔在那堆餐馆里切剩的冻羊肉上。她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小山包那么大的肚子整个露在他面前,然后她披上一件褐色长外套,走出了屋子。
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心想,尽管如此,这话还是没说错:这是个好地方。她怒气冲冲地朝大街走去,边走边避开一棵棵树,而以前住在怀特查普尔时,她得避开满地的床垫和无家可归的人。她不能否认,这是个好地方,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她不能否认这一点。阿萨娜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住处附近有绿地对孩子的品德有好处。她的右边就是格莱斯顿公园,以自由党首相的名字命名的一望无际的绿地(阿萨娜的娘家在孟加拉是个受人尊敬的古老家族,她学过英国历史;但是,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他们看到这种深渊……),按照自由党的传统,这所公园没有篱笆,不像富丽的女王公园(维多利亚公园)那样周围都是尖尖的金属栏杆。威利斯登没有女王公园那么美,但这是一个好地方,不能否认这一点。不像怀特查普尔,在那里,疯子挨家挨户地敲门,说的疯话吓得大家往地下室躲,坏小子们则穿着钢头靴踢窗户。到处都是愚蠢而毫无意义的事情。现在她怀孕了,需要宁静、祥和些的环境。不过有一点这里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别人都怪怪地看着她,这个娇小的印度女子穿着雨衣在大街上大步流星地走着,浓密的头发四处飞舞。马里烤肉串、常先生饭店、拉吉餐馆、马尔科维奇面包店——她边走边看着这些不熟悉的招牌。她很精明。她看得出这是怎么回事。“自由?说得好听罢了!”不管走到哪里,谁也不比谁自由。只是在威利斯登,拉帮结伙的气候还没有形成罢了,还不至于吓得你往地下室跑,还不至于给人砸烂窗户而已。
两个家庭(8)
“生存就是这么回事!”她大声下了结论(她在对肚子里的婴儿说话,她爱每天让它明白一个道理)。她推开店门,挂在招牌“狂鞋店”几个字上方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侄女尼娜在这里干活,这是一家老式修鞋店,尼娜负责钉鞋跟。
“阿萨娜,你一脸霉气。”尼娜用孟加拉语叫她,“怎么穿这么难看的外套呀?”
“关你屁事,你管我穿什么?”阿萨娜用英语回答,“我是来拿老公的鞋的,不是来跟不要脸的侄女聊天的。”
尼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如今阿萨娜搬到了威利斯登,这种话只会听得更多。以前都是长句子,比如你除了叫人丢脸之外还会什么 ……或者我的侄女这个不要脸的……不过现在,因为阿萨娜没工夫、也没精神每次都出口伤人,所以只好精简成“不要脸的侄女”,这个说法哪里都能用。
“看到鞋后跟没?”尼娜一边说,一边撩起盖住眼睛的染成金色的刘海,取下架子上萨马德的鞋,把蓝色小票递给阿萨娜,“都穿通了,阿尔西姑姑,我得从鞋底修起。鞋底!他穿这鞋都干什么了?跑马拉松?”
“干活,”阿萨娜简短地回答,“祈祷。”她又加了一句,因为她喜欢向别人显示自己可敬的地方。此外,她确实很传统、很虔诚,除了信仰之外什么都不缺。“别叫我姑姑,我才大你两岁。”阿萨娜把鞋子塞进塑料购物袋,转身要走。
“我想,祈祷是跪在地上做的。”尼娜快活地笑着说。
“都是,都是,睡觉,走路,走路,”阿萨娜吧嗒一声关上门,又从叮当作响的铃铛下走过,“造物主的视线从不离开我们。”
“新房子怎么样?”尼娜在她身后喊道。
可她已经走了。尼娜看着年轻的姑姑像一颗褐色的子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她既年轻又老成,尼娜想。她做事很明白,穿着舒服的长外套,显得那么干练,但你觉得……
“噢!小姐!鞋来了,快干活吧。”储藏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急你个鬼呀!”尼娜说。
到了街角,阿萨娜突然跑到邮局后面,脱下挤脚的凉鞋,穿上萨马德的鞋子(阿萨娜很怪。她个子小,脚却很大。看到她,你会本能地觉得她的脚还会变大)。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头发挽成结实的发髻,为了挡风又裹紧了外套。然后她动身走过图书馆,踏上一条从没走过的又长又绿的小路。“生存就是一切,小伊克巴尔,”她又对着凸起的肚子说,“生存。”
走到一半,她穿过马路,打算向左转,绕一个圈回到街上去。她朝一辆后部敞开的白色货车走去,羡慕地看着堆在货车里的家具。就在这时,她认出了倚着花园篱笆的黑人女子,这女子正神情恍惚地朝图书馆那边望着(她衣衫不整!只穿着一件鲜艳的紫色背心,就和内衣差不多),似乎她的未来就在那个方向。阿萨娜来不及避开,被她看见了。
“伊克巴尔太太!”克拉拉喊了一声,招手叫她过去。
“琼斯太太!”
两个女人一时都为自己的打扮感到难堪,但看到对方的样子,又释然了。
“你看,是不是太巧了呀,阿吉?”克拉拉说话时,把每个辅音都发了出来。她已经基本改掉了口音,并很乐意有机会就加以锻炼。
“什么?什么?”阿吉说,他正被走廊里的一只书架折腾得有点恼火。
“我们正说你们呢,今天晚上来吃饭,对吧?”
黑人一般都比较友善,阿萨娜心想,一边朝克拉拉笑着,一边不知不觉地把这一点算成黑姑娘的优点。对于她不喜欢的所有少数民族,阿萨娜爱选出一个人另眼相看,使其灵魂得到宽恕。在怀特查普尔,得到拯救的人有很多:治脚病的中国人范先生、做木匠的犹太人赛加尔先生、老是上门的多米尼加女人露仙。这女人弄得阿萨娜又惊又怒,她居然想让阿萨娜改变信仰,加入第七日基督复临教派。所有这些幸运儿都得到了阿萨娜宝贵的宽恕,不可思议地如印度虎一样褪掉了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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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家庭(9)
“是的,萨马德提过这事。”阿萨娜说,虽然她没听萨马德说起过。
克拉拉喜笑颜开:“好……好!”
冷场片刻。两人都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都低下了头。
“这双鞋看上去很舒服呀。”克拉拉说。
“是的。是的。你知道,我经常走动。现在又有了——”她拍了拍肚子。
“你怀孕了?”克拉拉很惊讶地说,“天哪,这么小,俺没瞅出来。”
说完克拉拉就脸红了,她一兴奋或高兴,方言就会脱口而出。阿萨娜只是愉快地笑着,不太明白她的话。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克拉拉说,情绪缓和下来。
“天哪!”阿萨娜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说,“可我们俩的老公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这话一出口,两个年轻的妻子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她们的丈夫确实彼此无话不谈。是她们本人被蒙在了鼓里。
三个就要出世(1)
阿吉是在上班时听到消息的:克拉拉怀孕两个半月了。
“你没怀,亲爱的!”
“我怀了!”
“你没怀!”
“我怀了!我还问医生,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半黑一半白呀什么的。他说什么都有可能,还可能是蓝眼睛呢。你想得出吗?”
阿吉想不出。他想不出自己的一半跟克拉拉的一半掺在基因池里,还 占了上风。可这太令人兴奋了!太了不起了!他冲出办公室,跑到尤斯顿路去买烟。二十分钟后,他大摇大摆地回来,手里提着一大盒印度糖,在办公室里转悠起来。
“诺埃尔,来一块会粘牙的糖。这块好。”
诺埃尔是低级职员,他狐疑地看着油腻腻的盒子,“这是干什么?”
阿吉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我要有孩子了,知道吗?蓝眼睛,你信不信?我在庆贺呢!这尤斯顿路,有十四种木豆,却买不到该死的烟!挑吧,诺埃尔。这块怎么样?”阿吉拿起一块难闻的、半白半粉的糖块。
“嗯,琼斯先生,那块太……我真的不爱……”诺埃尔摆出要工作的架势, “我还要继续……”
“噢,拿一块,诺埃尔。我就要有孩子了。我都四十七了, 才刚要有一个小宝宝。应该庆祝一番,是吧?拿一块……你不尝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就咬一点点。”
“巴基斯坦食品不合……我有点不舒服……” 诺埃尔拍拍肚子,摆出毫无办法的样子。诺埃尔干的是直邮这一行,可他说话不喜欢直截了当。他在公司喜欢扮演中间人的角色,比如转接电话、转告口信,转发信件等。
“真要命,诺埃尔……不过一块糖嘛。我只想庆贺庆贺罢了,朋友。你们这些嬉皮士不吃糖不吃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