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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放学,家宝一进家门就发现气氛不对,父亲宋火龙蹲在一张矮凳上抽烟,表情不无焦躁,而母亲则像往常一样冷漠地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妹妹家惠站在房间中央抹眼泪。家宝低着头跨进了门槛,他想,说不定是家惠犯什么错了,父母正在惩罚她呢。在他把书包卸下来正要挂到墙上的钉子上的时候,宋火龙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走过去关住了家门。在那一刻宋家宝敏锐地意识到,父亲打算收拾的肯定不是家惠,而是自己。
宋家宝想对了,他看见父亲从饭桌下抽出了上次捆他的绳索,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家惠的哭声。家惠哭着说:“是奶奶发现罐头少了,不是我,我没告密。”
在被绳索捆着离开地面的时候,家宝蹬着双脚叫道:“家惠,你又告密了,你是个叛徒,我一定要拧断你的胳膊。”宋火龙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骂道:“你个狗杂碎,到现在了还不认错,我要不收拾你那就真愧对宋家的列祖列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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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宝再次挨鞭子之后,家惠就再也不敢单独和哥哥呆在一起了,她想尽办法躲避着宋家宝仇恨的目光。有那么几次她差一点儿就被哥哥满含怒火的目光所灼伤,她吓得大气都没敢出就躲进了奶奶的房间。她隐隐约约听见哥哥冷若冰霜地对她说:“哼,叛徒,小心你的胳膊。”
家惠对奶奶说:“哥哥要拧断我的胳膊。”宋母看看家惠,用右手拍了拍床沿。家惠所理解的奶奶的意思是:“你不用害怕,有奶奶我在呢。”家惠透过门缝看了看外面,家宝正坐在外面的竹椅上削着什么,家惠能够看出哥哥正在削的是一个弹弓的架子。家惠想,哥哥要做弹弓了,他削好弹弓架子后,就会用弹弓来打自己。水果街上的男孩每人都有一把弹弓,他们用弹弓打树上的鸟,有时也打人或玻璃。家宝以前也有个弹弓,只是家惠最近没看到过他玩它了。家惠就又对奶奶说:“哥哥在做弹弓,他要用弹弓打我。”奶奶再次拍响了床沿,不过这次家惠没能猜出奶奶的意思。家惠绝望地想,哥哥这次一定不会饶过她的。
家惠首先想到的是把哥哥做弹弓这件事告诉父亲,让父亲把他的弹弓没收了。可是宋火龙对女儿家惠的话却并没重视,他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吧,他不敢再造次了,除非他还想再挨一次鞭子。”家惠想通过父亲来制止哥哥做弹弓的希望破灭了,她又去找母亲,正在纳鞋底的红香斜睨了一眼女儿,用严厉的口气说:“他要打你,你就让他打,他又打不死你。”红香还说:“看我生了你们两个费事的东西,光知道窝里斗,有本事去和外边的人闹去。”家惠对红香一直没有别的孩子对母亲的那种热情,她从母亲的房间退出来后,无望地坐在奶奶的床沿上,她能够听到哥哥用铅笔刀削木头的声音,那声音一声一声地撞击着家惠的耳膜。
红香 第七章(8)
奶奶用手摸摸家惠的背,然后又指了指储藏罐头的柜子,她叫家惠吃罐头。家惠没动,她说:“爹和娘都不救我,哥哥的弹弓就快做好了,她就要用弹弓打我了。”
星期六下午放学之前,家宝削好了他的弹弓架子,他把新削的弹弓架子装在书包里,打算放学后去水果街的自行车铺去找些废弃的轮胎皮子,他要在今天晚上之前把他的弹弓做出来,他和几个同学约好明天去城外的树林“打猎”。打猎就是用弹弓打鸟,打下鸟来烤着吃。
自行车铺的老李给了宋家宝一截轮胎皮,他对家宝说:“你的弹弓做好后,只准打鸟,可千万不能打人,要不下次你就别想从我这得到皮子了。”家宝高兴地说:“放心吧,我就是打鸟的。我才不用弹弓打人,我有拳头,干嘛要用弹弓打人。”
家宝揣着弹弓架子和轮胎皮子回到了家。吃过晚饭后,宋火龙提着旱烟锅子串门子去了,红香则坐在灯下发呆。宋家宝趁机溜了出去,躲到了公共汽车站台后借着路灯做他的弹弓。
在弹弓做到一半的时候,家宝意外地看到了家惠,家惠正站在汽车站台前看着他。家宝停下了手里的活,说:“叛徒,你还敢来找我。”
家惠走近家宝,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她说:“哥哥,我不是叛徒,我给你送罐头来了。”家宝这才看清楚家惠手里捧着一瓶罐头,他接过罐头闻了闻,抬起头说:“是樱桃罐头?”
家惠点了点头。
“罐头盖子怎么是开的?”家宝说。
家惠立即说:“是奶奶打开的,她叫我吃,我没吃。”
家宝看看家惠谦恭和胆怯的样子,不禁得意起来,他说:“叛徒,还算你有良心,不过不能就这么完了,一瓶樱桃罐头还不能让我彻底地原谅你。”
家惠说:“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再给我三瓶樱桃罐头。”家宝说。
“奶奶的柜子里只有两瓶罐头是樱桃的。”
家宝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两瓶吧,你是我的妹妹,我就宽大处理你。”说着他就开始享用手里的罐头,他先是将罐头汁喝完,然后再用手将樱桃一粒一粒地捞出来,不要几分钟他就将一瓶罐头吃完了,最后,他抹着嘴巴说:“樱桃罐头的味道怎么有些怪怪的?”
家惠看着哥哥将罐头瓶扔向墙角处,罐头瓶破了,发出清脆的哐啷声,她问:“哥哥,你在做弹弓吗?”
家宝说:“是的,做弹弓。”
“你做弹弓打什么?”家惠又问。
家宝说:“想打什么就打什么,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用弹弓打你。”
这天夜里的水果街上一阵嘈杂之声,有人听到了尖厉的哭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人们很快就判断出声音来自街口的宋火龙家。起先有人怀疑可能是宋火龙的母亲不行了,他们连忙穿上衣服想出去看个究竟。宋家门前围了一大圈人,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吵醒了水果街的一大半居民。宋火龙的邻居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地告诉大家:“家宝出事了。”
天亮之前,水果街上整夜未眠的人得到了一个叫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的消息:宋家宝死了。
医生说,宋家宝是中毒而死的。医生想要给他洗胃,可是他们刚把管子插进他的胃他就死了。有人好奇地问:“那到底家宝是中了什么毒?”送家宝到医院的司机人说:“据说是敌敌畏,就是我们夏天用来灭蚊子的敌敌畏。”
敌敌畏,宋家宝喝了敌敌畏了。这个消息在一九五七年之末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水果街,那段时间人们能在街上感觉到浓浓的寒意,这一年的寒冷来得如此之迟,几乎在腊月到来之际才结冰,不过这一年的寒冷来得极为迅速,寒冷仿佛就藏在地表之下似的忽然蹿出来,一夜之间温度就骤降了五度左右。水果街上鼻头被冻得通红的人说:“自从家宝死后,天就变冷了。”有两个老妇人善意地对家宝的母亲红香说:“天这么冷,记得多给孩子烧两件棉衣。”红香用麻纸做棉衣,麻纸做的棉衣小小的,看起来丑陋无比。红香在家宝的遗像前把麻纸棉衣烧掉,灰烬静静地撒落在屋子的砖地上,不一会儿就被风带走了。
家惠坐在奶奶的床沿上,胳膊上戴着黑纱。她看着母亲在外面的房间烧纸,火焰倏地亮了,照亮了哥哥的遗照。宋家宝的遗照是三年前照的,那是他短暂的生命中唯一的照片,照片小小的,如今看来照片里的人也小小的,小眼睛小鼻子小耳朵。家惠看着红色的火焰忽然顿悟,哥哥将永远不再回来了,他那新做的弹弓已被父亲烧掉,以后她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用弹弓打她了,也不会再有人拧她的胳膊了。哥哥死了,哥哥吃了她的樱桃罐头后就死了。这是六岁的宋家惠在宋家宝被火化后三天才意识到的事实,她看着哥哥摆在堂屋中央的照片,忍不住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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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香 第七章(9)
红香听到了家惠的哭声,说:“哭什么哭!”家惠受到母亲的训斥,哭得更加伤心了。红香说:“你还哭,猫哭耗子。”
北风扫过街道,在房顶上低沉地呜咽。天是阴沉沉的,整个屋檐之上都是铅黑色的浓云。红香听见街上有人说:“要下雪了,这天要下雪了。”红香坐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心如止水地听着风声,她忽然间非常悲哀地意识到,我的儿子死了,可是我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流出来。屋子里除了宋母处于昏睡中的鼾声,就是家惠低低的啜泣声。红香对女儿的哭声感到由衷的厌恶。比起她丧失了流泪能力更叫她悲哀的是,女儿家惠竟然心肠歹毒地往罐头里加敌敌畏,她才六岁就知道杀人了。
“冤孽,冤孽呀。”红香念叨着,“看看我都生了些什么东西,一个贼,一个从小就弑兄的杀人犯!现在贼死了,杀人犯你什么时候死呀?”红香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伤心,她甚至做好了流泪的准备,可是叫她失望的是,她一滴泪水也没挤出来。
晚上宋火龙从罐头厂回来,手里提着两瓶樱桃罐头。红香问他,厂里又发罐头了?
宋火龙戚戚地说:“这是我买的。儿子以前喜欢吃罐头,我就让他吃个饱。”宋火龙把罐头放到宋家宝的遗像前,默默地用手抚摸着儿子的照片。在这几天,他的眼前一直不断地浮现着儿子被吊在屋梁上求救的情景,他对照片说:“儿子,要是知道你这么早就走了,我再怎么着也不会打你,我怎么能打你呢?”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宋火龙不断地对红香重复着这句话:“我怎么能打儿子呢?我怎么能把他吊到屋梁上打他呢?你看看我们的儿子才活了不到八年,就被他爹吊在房梁上揍了两次。”红香摸着丈夫悲伤的脸不发一言,她摸到了丈夫的泪水。
宋家宝死去的当天,家惠就被邻居大妈关进了自家屋里,家惠在邻居家呆了三天后才被送回家,邻居们害怕宋火龙一怒之下对家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们解释说:“孩子无知,也是无心的。”宋火龙看到家惠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对邻居们说:“你们放心吧,我已经失去了儿子,不想再失去女儿了。”
这年冬天,水果街上的人们都在疯传家惠用敌敌畏毒死哥哥的丑闻,六岁的家惠孤独地站在家门口,所有孩子看到她都躲得远远的,朝她吐唾沫,骂她是杀人犯。家惠伤心地对母亲说:“他们骂我。”红香冷冷地看了看女儿,她意外地发现女儿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委屈的泪水,在她的印象里家惠是从来不流泪的。红香忽然间就在六岁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看到自己在流泪,她站在水果街的风口里流着悲伤的眼泪。红香叹了口气,走进了房间。
多年后,水果街上的住户说,宋家惠自从哥哥死了后就开始变得孤僻的,她的父母很少和她说话,她也不和父母说话,她只和自己的哑巴奶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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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香 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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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恩正在上学和放学路过水果街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穿着暗灰色的棉衣,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枯黄的头发随风而动,双手的指头缩在袖子里,偶尔抬起手背擦鼻涕。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姑娘还有个哥哥,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看到那个男孩了。北风吹过,冷得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可是那个小女孩却还依然坐在水泥台阶上,整个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鹿恩正已经连续一个星期看到她在黄昏时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了。
鹿恩正记得,那个小姑娘曾对冯姨说,她叫宋家惠。
在一个飘着雪花的中午,鹿恩正很想走过去看看那个叫做宋家惠的小姑娘,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总坐在冰冷的街道旁,可是母亲规定他不准和水果街的人说话。母亲说水果街没一个好人,和他们说话只会让人变坏。鹿恩正强忍着自己的好奇心走过水果街的街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鹿侯府,他能够感觉到宋家惠的眼光一直跟随着他。
寒假之前,育红小学承办了同州市的年度少年钢琴大赛,在这次比赛中,鹿恩正毫无悬念地又一次获得了冠军。在场的一位同州大学的音乐系教授在后台找到了鹿恩正,他兴奋地拉着他的手说,你真是个天才。音乐教授让鹿恩正对父母传话说,如果他们允许的话,他愿意无偿做鹿恩正的钢琴老师,保证他考上中央音乐学院。
福太太听了儿子的话后,首先表示了反对。她说:“那些末流之辈无非是想沽名钓誉,他有什么本事做我们恩正的老师。”鹿侯爷也表示了反对,他的理由更为直接,他说:“干脆就别弹钢琴了,学了也没用,那套资产阶级的臭毛病早该改掉了。”
这年的春节如约而至。大年初五那天街上扭秧歌,从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