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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歌舞团,歌队的练声,舞队的压腿,我参加的是乐队,短笛无腔信口吹。时有长沙市歌剧团亦在宫内,有专业的演员来辅导,有个吹笛子的就来教我,单吐、双吐、三吐,及如何换气。我们排练许多节目,《社员都是向阳花》,《二小放牛》,还有《山连着山海连着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少年胸臆并不促狭。那时候我们经常登台演出,有一回还到省广播电台去录音。我使劲地吹笛,妄想在电台的声波里听到自己的声音。还一回长沙来了非洲的朋友,我们同他们联欢。车子开到了青少年宫坪里,非洲人走下来,像艾青的诗里形容的,“黑得像紫檀木”。他们伸出手,我们亦伸出手,用力地握。后来,好几天的时间里,我的手掌上都有一股奇怪的香味。二十多年后我出国,在美利坚,我同黑人握手,也是同样的味。
我们在青少年宫还放风筝,在春天的风里。天蓝得像幼儿园的窗玻璃,四处是歌声传来,那风筝的带子像是被歌声吹起来,在空气里舞蹈。少年的心也在空中舞蹈。
现在的细伢崽是现在的细伢崽,而我们是曾经的细伢崽。现在的细伢崽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青少年宫给了他们什么样的回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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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杠
我小学刚毕业,“*”来了,四处罢课闹革命。我们院子里六七个细伢崽没事干,不读书就是快活,好比天天过节。又精力旺盛到极点,不是上街抢传单,就是在院子里打弹子,砸跪碑,拿弹弓射街对面电灯杆上的路灯泡。又或者,拿粉笔在墙上画男女身体有关部位,写若干欲与人家祖上发展不恰当关系的污言秽语。整日嘻嘻哈哈,少年不识愁滋味。其实我们院子里住的皆是地方上有点头脸的干部,山雨欲来风满楼,日子也阴晴不定。
一群细伢崽里总有个为头的,我们的头比我大两三岁,我们叫他平哥。一日,平哥跟我们讲,嗳,街上的小痞子经常朝我们院子里甩瓦片、射石头,我们要做好跟他们打架的准备来,从现在起,我们锻炼身体,要练出一身肌肉来!从那日起,我们便开始举哑铃,做俯卧撑。若哪个懈怠,平哥就摆出要跟哪个的母亲做点事的架势,于是人人发愤,个个争强,在黑汗水流里观察胸脯上手臂上有不有叫做“肌肉”的东西鹅蛋一样长出来。又一日,平哥率我们穿过几条街,在夜色里潜入一家街办工厂,偷了根两米来长的钢管,回到院子里,把它一头戳进围墙里,一头拿马钉固定在一棵梧桐树上,于是成了一架单杠。平哥长得高,投篮似的一跃就够得着,而我们其他细伢崽个头矮,要搭个凳子才能攀得住。
每天又开始练单杠。平哥当教练,穿件海军衫,站在单杠下,把我们的身体像拨闹钟一样,朝前一拨,一个前翻,朝后一拨,一个后翻。我们成了猴子。眼前一晃是泥巴,一晃是云朵。地转天旋。
开始是苦事,后来渐成乐趣,这样练了两三个月,捏拳弯手臂,果是看见了“鹅蛋”。练了身体,也壮了胆子,遂跟街上的小痞子们打了几架,兵家常事,互有输赢。到后来彼此见了,龇牙笑一回,反倒平安无事。和平皆是通过战争实现的。
风声日紧一日,标语刷到院子里墙上四处皆是。墨写的父母们的名字上,无不打了红叉,如同宣判死刑的布告。少年亦慢慢悟到了愁滋味。有两个细伢崽的父亲是南下干部,被揪出去斗了两场,回家叹口大气,逃到北方老家去了。三毛的妈妈是教育局的局长,本地干部,没老家可逃,终日被弄得披头散发,一语不发。那一夜晓得第二日又要被揪斗,就拿一根从苏联带回来的长围巾把自己吊在了门框上。这是我们院子里头一回死人,物伤其类,悲戚甚大,却又不能举丧,因三毛妈妈的死,被定为“畏罪自杀”。
我们不再有快活了。三毛在一夜之间,成了沉默的人,时常两眼怔怔地望着梧桐叶之间破碎的天空,泪水涌下来。三毛一个姐姐抗美,抚着弟弟的脑壳,亦无言语,只虚虚地望着前头。岁月还很长,望不望得见头?
过了些日子,有个冬日的早上我醒得早,到楼下厕所里撒完尿,就跑到单杠下头,把树桩边的四方凳子摆过来,站在上头,一个人甩起了单杠。一会儿就玩得筋疲力尽,跳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抬头望到了抗美姐姐,她也是早起,一个人站在门前木栏旁。我站起,拍拍手,见她望着我,就冲她一笑。她那时已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比三毛远远要坚强。她亦是回我一个平静的微笑,轻声说:“小子,你玩得蛮好了。”
抗美很漂亮,短发,圆脸,唇红齿白,穿件水红的棉袄,是使平哥心跳得狂乱的妹子。我见她表扬,便很得意,故意谦虚道:“哪里哪里,玩得不好,没劲,跟吊颈鬼一样。”
话一说完,抗美脸色大变,反身就进了屋。听得那门砰地一响,然后四处静极。冬天的早上有些冷。我猛地想起我刚才答的是什么话,恨不得抽自己七七四十九个大嘴巴。
我无心刺激了抗美,触着了她内心巨大的伤痛。我简直后悔得想去死。此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肯定是忘却了,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如在眼前。
抗美,如果哪一天,哪一瞬,你记起了这一幕,会痛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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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日子
我在浏阳乡下挂副乡长职锻炼,是二十年前的事。浏阳这地方相当穷,但也相当怪。从谭嗣同到*,出过不少风云人物。这些人物改变了中国,而中国却并未改变浏阳,依然寒山瘦水,毫无生机,让人不可理解。当然现在是大变了,不过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我住在乡政府,春天里几乎餐餐吃竹笋,是那种特别细的,小拇指粗,人称笔杆子笋,山里多的是,弯腰就能捡一大把。放酸菜,放干椒,炒一大盆,极是送饭。但是少油,吃多了心里挖,像是肠子吹了风,都枯了。不下乡去的时候,在乡政府其实无事可干,院子里空落落的,有敬老院的感觉。踱到乡长的房里,他不在,他堂客来了,盘腿坐在床上,手中正捧了一本书:《七剑下天山》。指头在舌尖舔一下,哗地翻一页。脑壳仰起来:好看好看!又踱到坪里,太阳汪汪的,人影子好大。两条瘦狗伏在篮球架子下,构思有肉骨头的梦。计生专干缪胡子急急走拢来:何同志!我把手反到身后:么子事?他就跟我说了一件事。原来他不是吃国家粮的。他抽到乡里抓计生,抓了七八年,四处得罪了人。为什么得罪了人?因为这浏阳乡下的人越是穷,就越是想生崽,有的人生了三四胎,都是女,不甘心,接着又想生,非得生出个带把的来。这缪胡子就来抓人,等于要别人断后,怎不惹人生恨?他是回不去了,但是乡上又没跟他解决吃国家粮的问题。心里不踏实,只好来找我。我晓得这是麻烦事,因为没指标。前两任乡长都答应过他,要优先帮他解决。到有了指标,总是给了别人。我只能答应帮他的忙,但话也不能说得那么死。那好,那好,拜托啦!他怀了新的希望,转身又走了。衣角扬起来,看上去像山里头一只古怪的鸟。
围墙外头是乡邮所,有几个人在打跑胡子,就是一种两指宽的纸牌,上头画着蝴蝶,涂了桐油。牌要是新的,屋子里就有一股桐油味。我坐着看,一上午也没一个乡民来发信。他们世代就在这山里,几乎很少有亲戚在外头。烟熏得墨黑的木板壁上挂了一张林青霞的像,脸上叫人画了胡子,看着你永远有邋遢的笑。所长戴眼镜,打牌极认真,输了就骂别人的母亲。别人笑笑,晓得虽然这么骂着,其实母亲很平安。所长的堂客是江西跑过来的,在乡里做裁缝。坐在堂屋里,把缝纫机踩得滴滴答答响。刘海搭下来,把眼睛都遮住了。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也许长了麻子,也许长了疤。听说她在江西那边结过婚,但是所长看上她了,认识才几天,一把搂过来就做了夫妻。第二年,生了一个崽。所长抱着他四处走,神气得不得了。
黄昏的时候,沿着乡政府外头的小溪走到乡中学。有数学老师坐在屋门口,火柴做牙签,斜叼在嘴里,二郎腿撩起来拉二胡,《江河水》 呵,《良宵》 呵,流水潺潺的样子。月亮升起在山后头竹林里,远看氤氤得似一幅水墨图画。忽听得一声断喝:还不洗碗,只晓得扯胡琴,要死!是数学老师的堂客走出门来,脸很大,眼睛如灯,一只手叉在肥肿腰上,似一把陶壶。
每日里所见,皆是这样的风景。我一直很奇怪,这样的地方,怎么会出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矮哥
我头一台台式电脑就是在矮哥手里头买的。那是1994年,当时流行的PC机是286,矮哥跟我攒的是386。我记得硬盘是新加坡的,现在想来小得可笑,才四十兆。我坐在矮哥的小店里看着他东拼西攒。“四十兆的硬盘是么子概念呢?”他一边装机一边跟我扫盲,“你不是写文章啵?就是说,你再发狠,晚上连觉都不困,一辈子也写它不满!”跟我装了金山软件,装了王码五笔,还装了几个小游戏。又还动员我买了一个WPS不间断电源,“你写文章,写着写着突然断电,那家伙,么子都会丢掉,哭都哭不回来!”到后结账,给九千找了我两百,说兼容机就是便宜,要买品牌的呵,贵死你!第二天咬咬牙,还是到他店里配了台针式打印机。“是的喽,我讲哒你要配这个的,想明白了吧。不买点A4纸嗳?”他收了钱,递根红塔山的烟给我。那年头,吃红塔山是蛮客气的。
矮哥的店就开在袁家岭新华书店的侧边,买电脑配件、耗材,同时拼攒兼容机。那地方人流大,加上PC成了人类的巨大需求,他又一副赚了你的钱还像是在学雷锋的模样,故他生意不火成一千度就没有道理。我每回走他店子过身都要进去坐一坐,顺便买点色带呵打印纸呵之类。他那里手忙脚乱,“烟在柜台上你自己拿着抽呵。”一边把货拿出去,一边把钱收进来。我心里打着算盘,跟他说,你这个店子虽然不大,一年赚个二三十万应当不成问题吧?他笑得一脸谦虚,但不作答,又叫我在柜台上拿红塔山抽。他的钱都装在一只“*”时期红卫兵们喜欢挎的黄书包里,那包又脏又旧,早失了原色。只要离开小店,那黄包就不离他的身,斜斜地挎着,包的那头不在身后,在胸前。人笑他赚这么多钱,背个这样的包像么子话。他又笑得谦虚,说哎,这你就不晓得,这样的包,贼老倌就不会盯着噻!
矮哥当过知青,所以吃得苦,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生意来了高潮,到底还是请了个帮手。这帮手是个乡里妹子,圆脸,腰身丰满,青春飞扬。矮哥叫她小妹。他女儿虹虹在袁家岭附近的八一路小学念书了,中午就到他店里来吃小妹做的饭。矮哥叫虹虹唤小妹做姐姐。热天气,豆芽菜一般瘦小的虹虹在凳子上做作业,小妹就跟她打扇,拉开柜台的门,到街边上买冰激凌来给她吃。矮哥的老婆是他下乡插队时的插友,回城后当了邮递员,是个劳模,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子。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这其间我换了六台电脑。两台台式机,四台笔记本。那个四十兆的硬盘虽然写不满,但不知扔到了哪个爪哇国。袁家岭如今也大变样,书店侧边过去的一溜门面早已拆掉。矮哥的门面是上世纪末拆的,之前有回我到他店里去,他就说好日子过完了,如今装单机做配件没钱赚了,要想办法转行了。烟当然还是红塔山,只是已算不得客气了。笑当然也还笑,只是也没有了那种谦虚。过了一阵我再从那边过,只见矮哥的门面已拉下了转闸门。灰灰铁皮上红漆画了个大圆,中间是一个字:拆。我惆怅了一下。之后好些年都没见过矮哥。
去年我一位朋友从美国回来,恰好逢着他的生日,遂邀了些旧友相聚,在一家海鲜楼里庆生,我终于又见到了矮哥。居然,他从门外走进来,胸前还是那个旧书包。只是头发花了,面皮皱了,但身形显得结实了。我们呵呀呵呀招呼半天,别来皆无恙。我说怕有十多年没见过面啦?他眼珠一翻,“那怕没有。你还好吧?”我说好咧好咧。又拍拍他的书包,问,这里头都是钱?他又开始笑得谦虚,且不作答。我又问他如今在哪里发财。“在张家界,发么子财喽,开个小店,混点嚼用。”后来吃饭,矮哥坐到另一桌,我这一桌有个叫志哥的是矮哥同学,就说起了矮哥,原来矮哥的袁家岭小店拆掉不久他就同劳模离了婚。离婚不到一个月又结了婚,对象就是他先前店里的小妹。小妹是张家界乡下的,他遂拿钱在张家界开了家卖旅游产品的小店。他女儿虹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