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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朋友平日里对我的帮助和支持,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更不会像许多青工那样在开支后三天大吃大喝毕,往后的时日便以赊帐举债度日。我是个仔细之人,何况内心还有了那份爱情。
我的玉红现在又怎么样了呢?还有我的故乡和我的亲人?在这个城市,我终于又把故乡的一切和它联系起来。并且在闲时,在睡眠的床上,常常温习我的这份联想。我甚至在臆想中,感到这两个地方相距并不遥远,而是紧紧相邻。故乡就在银川的东面,并与银川隔着一条黄河。河上有座桥,桥上有公共汽车通过。那是一片乡土,和银川这座都市截然不同。人不同,气氛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一个我,还有那一群一群北度的飞鸿。还有那些云,从我的故乡流来,又向边远流去了。我在清醒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的故乡怎么样了。我最担心我的奶奶,会因我的再次离去,突然病倒,我最担心我的爷爷挨不过即将到来的夏季这份时日。我也担心我的玉红,终日因想我而无心学习。
又一个月下来了,我是说又到了发工资的时刻,我整个人明显地痩了些。但是我比闲散时更有了力量。这月工资跟上月差不多,我还多了十三块钱。厂里的库房又开始满了,这最让人担心。因为每次库满时,我们就要停产了。然后几个月的长假回来,库就空了,但库空却不知钱都上了哪里。反正我们回来,就又有活干了。厂里也不失时机地在开工的头几天,为我们发上一件羊毛衫。有一年是白色的羊皮的运动鞋,另有一年是天蓝色的工作服。但是重新把我们招回来,就说明可以干活发工资了。我们每次回来,另一个发现或者说感觉就是,厂区扔得到处都是的铁的破旧零件又少了许多,以至空出来的那片地面,草也长得特别地旺和自由轻松,才使我们意识到那地方的什么东西不见了。后来这种事便习以为常,再后来连库空库满也习以为常了。
我们现在担心的是,是否再干个一月半载又要放假,因为在上班的路上,看见北边的料场也快要空了。那庞大的因经年雨淋日晒而变黑褐色的麦垛,也只剩下了大半个,颇像西餐桌上的半块面包。麦草可能在下月就能用完,但听说也没有资金再买新草。而今年的麦子还在成长中,要等七月才会收割。但终有个消息传过来说,不怕,金山还有个小料场呢。于是化验员与女工又无端地议论说,确实有草,但运不过来。一种说法是,东边的这条路正在修,而从西边城里来,交警不让过。总之新企业带来的几分新气象,又因近几日的几番谈论,泄了人们心头的热望。全厂一下子松弛下来。先是锅炉出了问题,什么水冷壁管爆了两根,紧接着两台纸机又出了故障。有一台前压辊的橡胶破了个洞,是非换不可了。可又没有备用辊,只能返原厂去修。无形中十天半月是开不起来了。人员也下放到其他班组。这月车间的计划也无法完成了。另外两个车间也好不到哪去。听说一个车间上半个月前刚伤了一名员工,左手在毛布中绞了,但是不重。紧接着蒸料房,又有一名农工不小心掉进蒸球里,烫了腿上好大的一片皮肤,人已经送医院了。
我们工人对这些事都习以为常。因为自这个企业开始八十年代造纸以来,已伤过好多的人。女孩伤了手指就去做化验员,男人伤了便改做维修工或推销员。我也受过好多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都不重,不到伤残的程度,这让我颇为我的机敏和长命庆幸。有一次,也是自建厂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二车间。当时他们准备清理蓄浆池的底部污泥。一个农工刚下去,农工立刻倒了,另一个正式工又跟着下,正式工立刻又倒了,接着又有一个正式工下,也是如此。这时又要有人下,旁边的人给制止了。结果下去的这三个人未及送医院全死了。后来才知道,是浆池甲烷浓度过高,使空气中氧含量明显降低,人被窒息而死。这件事让我的心惊了,而且久久不能平静。我是说当时我刚从二车间调出来,参加新车间纸车的安装。若我还在二车间又恰好在这帮人中间时,我会怎样?凭我的性格,凡事爱一马当先,那肯定当时想也不想就跟着下去了,也就是说跟着就付出了生命的牺牲。这就是工业化大生产中产业工人的品质,他们的自觉性和纪律性,即使在伤害中都义无反顾。后来那几位伤亡的工人,是正式工的就调转了他们农村的弟、妹来厂当工人,那临时工就安抚了一两万元了事。但这件渐渐远去的事,让我这个活着的人,一想起来便心惊肉跳,心慌意乱,我可真的会下去的,而且说不定还是第一个。第一个连参照物和思考时间都没有。后来每当车间再清理浆池,必先用绳索放下一只活鸡,鸡活着便没事,这只鸡便给那第一个下池的人。滑稽归滑稽,但绝不是笑话。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节
第五节
我在家里除了睡觉、洗衣和准备上班之外,便是帮母亲去提货和看店。我始终想让自身忙活起来,忘却或拒绝这个满眼平庸的世界带给我的烦恼,但是我又忘却和拒绝不掉。我也有许多书,但我此刻的心意已不想读任何书。我的最好的一个朋友樊,还是每次来观摩我的时候,不忘给我带来几本书。我因此对他很烦。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工作房读诗集,在叉车上读《毛选》的热血青年了,我已使自己逐日苍老。我把苍老做为我保护心灵的铠甲。我的锐利的长矛,那片对世界的心意,已经颓丧了。我现在只想磨砺我性的暗器。我把许多书都藏进书箱里,把另一些放在床头、桌角做为摆设。我其实已经不需要书,我对这个世界的诠释已经足够。
贺兰山的夕阳也并不美好,它悬挂在山之巅上或者丢失,似乎仍与我的生活无关。我早已看惯了这个世界的稀世珍宝或碎末凡屑。红尘对我的意义,便是一个亘古随来的感觉。突然的存在或突然的失去,我都不会为之感动。但我对生命的意义仍是积极的,我宁可杀掉仇人也不会自杀,也不会悲伤过度或踯躅不前。我在努力仿照着一个圣人或智者的心思。我仍会爱那些花朵或那些碎石,只要它们能在刹那间引起我的情绪。我的头脑只有三分之一的美好了,那是我深藏不露的珍奇和瑰宝,是我孑然于世的精神支柱。另外的三分之一是庸俗、糟粕和仇恨,另三分之一是臆想和空泛。生存于世,我早已开始使用假面,但我的真面又紧贴在它的后面。这跟我追求的境界相差很远。贺兰山的境界全不是这样,无限的流云如江河般从它的峰顶涌出,向东再向东,散作一川静静的云朵,犹如池中盛开的白莲。晨昏的时刻,上有雾岚,下有紫烟,而它满腹的长城故垒,静如处子。山脚下那无数帝王贵妃的陵墓已倾圮于旧场西风中了。
五月上旬,企业再次暴露出它无法逆转的弊端,库存满了,销售却停滞下来,甚至还有因质量问题四川要求退货的传言,而卖出去的仍然是收不回来钱款。这样残喘到五月底,加上草料用尽,新料又无处寻觅,终于企业又得停了下来。市里来了几辆黑色的小轿车,研究对策,但终无良策出台。最后做出指示,还是先停下来再说。工人们也不知内心是喜是忧,车间内又忙活起来。天车在轨道上被来回调动。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排浆放水的排浆放水,只有化验员还是那样清闲,在每个车间乱窜。我这里也不多想内心的感受,犹领着不多的几个员工给我们的工作台面收尾。另外的几个,有没来上班的,有来了又请假走的。各班组也大都如此,就像一个恶战后在打扫战场。独有通向厕所的小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旺盛且静谧。东边的锅底湖已有连阵的蛙声了。各乡的水稻早已插上,整个市郊和整个城市,它们满怀的树木已碧绿一片。西北的春天其实很短暂,它与身后的夏天无法区别最后的界限。
六月初,我又回到家里,这时的心情反而更恶。头三天,像疯了一样,光想往外出,可出去又不知该干什么。想用读书的办法让自己平复下来,可那些文字又读不进去。想读禁书沉醉自己,却又没有这类的书。就这样硬捱了七八日,总算好些了,不料无趣的时日又袭满心头。就在这种蒙难似的日常生活深处,家中发生了大事。六月十四日,我的祖母和我的祖父同天去世了。我得到这个消息时,心意怔怔地呆在那里。我的母亲也关了商店,过这屋和我商量这事。我的内心不知是什么情绪,反正也没哭。后来也没哭,我只有巨大的无奈中的悲痛。可能我不恨这个世界,但此时我也绝不爱这个世界。我计划为祖母买个电视的心愿终于成空。我这一时间哽咽得都不想再用人类的语言说话。这个世界不仅仅残缺,而且残酷,我却有心无力来改变它。我多么好的一个祖父,一个祖母,他们对世界对生活仁慈、坚强、大度,而且我的祖母今年高寿八十八,仍耳不聋眼不花,满头仍是灰黑色的头发。苍天竟残忍地让这样的老人去么?看日本侵华时的纪录片,见逃亡的人群中一个黑影跌倒,待站起来时,竟发现是一位苍老却特别慈祥的老太太,她没有悲伤没有恐慌,只是坚强地看了镜头一眼。我的悲愤立刻涌满心间。真想立刻也去化入那个画面,倾心帮她一把。纵有再多的艰难和恐慌也不惧怕。
可如今我的两位老人也没有了。那在我的幼年、童年、少年、青年的生活里关爱着我的人,去了。我的故园空了。那个可以对世人称为家的地方,今后将剩为一座房屋和一处院落。那再也无法成为我的家了。我们决定让我的母亲回去,这样可以帮帮我的父亲。这边我留下来,因为还要照顾这个家、这个商店。这些天里,我也不开商店。我独自一人就躺在床上想呵想呵,想到好多往事。我把这些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又把它另辟一个圣洁的空间,存放在心里去。并为这个空间设置了三重城门。直至终生,独我一个人往来。就这样,饿了我就起来做点东西吃,然后就接着想。最后,我想到了全村的人都来为我的老人送葬。宁夏有个作家写过这样的场面,其实我更谙熟这种场面。他说那棺木被众人举到头顶,就像在白色的河流上飘过去了。我家的老人也是这样,而且是两口沉重并肃穆的黑漆的棺木,在他们落叶归根的故乡,在众多父老兄弟白色的衣服和黑色的头顶上,在天籁悲怆和唢呐悲切的嘶鸣声里,飘过去了。后来我的父亲回来了,我的母亲也跟着回来了,他们带回的照片中正是如此。但是我忽略了许多父老兄弟的痛苦流涕的悲切情意和红红绿绿的花圈上那份丧意。这时候我痛哭失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节
第六节
玉红随后就来了信,表示了她的关注和哀悼。她安慰我说:哥,你要坚强。妹考完学,会即刻回到你的身边。我想她这会儿,看到我的嘶哑的形象,不知该做何感想。她不知道生活之所以对我重要,就是因为亲人对我之所以重要。但是我却在一瞬间即刻失去了他们。我真的好后悔,与其回来上这不长不短的班,又哪如将自己放在爷奶的身边。如今这悔意如何消却终生的忧患?这封信本没有精神回她,但又怕她挂念,最后还是回了。我的玉红是见过我的爷爷奶奶的孙媳,我将对她倍加珍视。
父亲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苍老,只是头发灰白了不少,人因此也就显得老了。这些天我小心翼翼地为他们做着饭。我内心的悲愤也不显示出来。我的祖父母不在了,我的父母又苍老起来,我感觉自己很丑陋。我思想深刻,行动敏锐,还有才情相随于心,却无法改变生活的命运,无力赡养我的父母。我怎么不丑陋呢?是这个世界赋予我的丑陋呵,我将如何改变?我没有任何技能,我的年龄又在不断地增长,我又不懂得去经商,我的工厂的现状又是如此模样,我怎么不丑陋呢?世界的规则变了,我又怎能不恐慌?我又如何将自己改变模样?父亲仍在叙述着故乡的一切,叙述着这场大丧。他的精神慢慢缓了过来,人看上去比来时沉默寡言了。
我就像一条鱼,深藏在这个世界汪洋的底部,随着生活琐碎的泥沙沉浮,除了亲朋好友、除了店里来的顾客,再没有人关注到我。我就这样不经意间度着我的生活。厂里发的生活费涨到一百二十元,但又够干些什么呢?厂里的那些干部也不放假,照例留在了办公楼里,而且又少了车间的烦扰,他们该乐此逍遥。工人中据说也有人开始做起了生意,而有电工、钳工、车工技术的工人,也把自己招聘到别的企业去。我待在家,就为父母守那个店。我是天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