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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全国举悼的非常时期里,工厂停止了生产,危思荣幸地抽到基干民兵连,执行巡逻警戒任务。他每天挎着一支不带子弹的铁把冲锋枪,排着队,在厂区走来走去,感觉非常荣耀。若碰上本车间的人,会不自觉地将胸脯挺得很高,步子迈得很大。他是个家庭有政治污点的人,父母一直是遭批判的对象,他从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神气过,所以他很开心。这份开心是否与哀悼领袖的气氛相衬,他却没有想过。休息的时候,他喜欢把玩那支锃亮的冲锋枪,将它对准假想中的敌人,嘴里发出嘟嘟嘟嘟的扫射声,当一回想象中的英雄。
召开追悼大会这天,危思离开了巡逻队,被调去守卫工厂的后门。这让危思失望,他本希望派他去警戒会场的,这样就有可能见到苏又茹。他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甚至想如果她再一次晕倒,他就可以再次让她及时苏醒,假如他在她身边的话。
这天艳阳高照,天气反常地热。危思和几个同伴抱着枪,坐在门卫室里聊天,听着蝉儿在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唱。开始他们聊的是美帝和苏修会不会趁着毛主席逝世的机会发动侵略战争,有的说会,有的说不会,争得面红耳赤。后来与危思同班的廖一平忽然说:“哎,我有个问题,要向危思请教,以后开会,还喊不喊毛主席万岁?”
危思正想着苏又茹,心不在焉,顺口就说:“既然毛主席已经去世了,大概不用喊了吧?”
哪知廖一平立刻跳起来,指着他义正词严地叫道:“好呀,你居然说不喊毛主席万岁了,你这是对毛主席不忠,是反革命言论!”
危思目瞪口呆,全身一冷,皮肤如同结了一层壳,脸色也刷地白了。他恐慌地望着廖一平那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他想要是廖一平汇报到领导那里,他一切都完了。
然而,廖一平的脸只绷了片刻,就眉开眼笑起来:“嘿嘿嘿嘿,危思呀危思,胆子只有芝麻大!开个玩笑就吓成这个样子,要是被敌人抓住,还不当叛徒?”
遭戏弄的屈辱感让危思胀红了脸,想骂却不知骂什么好。他不是个善于吵架的人。他只好忿忿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表示他的愤慨。另几个同伴纷纷指责廖一平说话太没轻重,不该开这种政治玩笑。这让危思心里找回了一点平衡。
这时查岗的人来,带来消息说追悼大会哭成一片,有六个人当场晕倒,抬上了救护车。查岗人走后,危思还在想,这六个人中有没有苏又茹呢?
没料想,他的心思又被廖一平看破了:“危思,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情难独钟(5)
危思回他一句:“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廖一平大大咧咧:“对,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一定在想,苏又茹是不是又晕倒了?”
危思一怔,就红了脸,为掩饰自己的窘态,鼻子里哼了一声。
廖一平说:“别不好意思啦!那天苏又茹晕倒在你面前,就是让你走桃花运!你以为别人没看见?苏又茹确实长得有味道,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递情书。我晓得你面子薄,不敢进三八楼。”
危思绷紧脸说:“去你的,你想让我犯错误呵?”
廖一平说:“这种错误人人都要犯的。俗话说先下手为强,你要不上,我可不客气喽!”
危思很讨厌他这种随便的口吻,说:“你想上就上吧,跟我没关系。”话音刚落,危思就有些后悔了,他不该这么说。这好像是对廖一平的怂恿。
5
仅仅一个月后,苏又茹果真与危思没关系了,而与廖一平有了关系。
那是个宁静的傍晚,危思独自在河边散步,忽然看见廖一平和苏又茹在一起。他俩都低着头,手里撕扯着一根草,相距一米多远,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走到一片树影里时,危思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手牵在了一起。危思的心像被虫子螫了一下。他很吃惊,既吃惊廖一平真的做了这件事,更吃惊他们做这件事所表现出的大胆态度。
危思更没有想到,车间主任对这件事表现得非常宽容,有时还拿来开廖一平的玩笑,好像到外车间找了个女朋友,他脸上也有光似的。危思就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原来所谓学徒期不许谈恋爱,只是说说而已呀!
危思很有些失落,但并不痛苦。毕竟,他和苏又茹之间,只有两句话的交往。她对他说的话,还只有一个给字。虽然这个给字非常动人,可她这个给,仅仅针对一双破手套而言。
当然,想起那双手套,危思免不了有一丝丝的惆怅。
6
危思落落寡欢,不太合群。下班之后,倒班楼里打的打扑克,下的下棋,你吼我叫,热闹得很,但其中很少听见他的声音。
危思有自己的喜好,那就是读书。在乡下时,几乎没有任何文学书读,处于精神饥渴中的他,只好靠看《毛泽东选集》里的注释来解馋。进厂当工人之后,最令他满意的是,不仅每周能看一场电影,还可以去工会图书室借书。图书室书并不多,但第一次踏进图书室时,他还是感到自己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牛犊找到了一大片青草地。他很快就成了图书室的常客,图书管理员蔡师傅也因此感到了自己的重要性,与他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每次进了新书,都给他留着,等他借过之后才上架。随着时局的发展,新书好书越来越多,包括过去那些被称之为“毒草”的中外名着,都纷至沓来,令危思目不暇接,也令他愈来愈沉醉于阅读之中。往往是,一借就是好几本,在很短的时间内,囫囵吞枣地读完,赶紧去换新的。
人的爱好里往往隐藏着命运的转机,当时危思对此并不自觉。这天下了大夜班,危思休息都没顾得上,就去图书室借了三本书,坐在被窝里读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对诗歌这种文学体裁感兴趣起来,就先看了那本《小靳庄诗选》。小靳庄据说是毛主席的夫人江青抓的一个典型,发动农民写诗,是作为一个政治运动来开展的。可此时,典型犹在,毛夫人却已做为“四人帮”之一员,被自己的党抓进了监狱。在同屋工友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危思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就读完了全书。他很失望,整本书索然无味,除了“蘸着月光磨镰刀”一句还像那么回事外,没有一句称得上是诗。这种政治打油诗,一天不知可以写多少首呢!
情难独钟(6)
这么想着,危思心里一动,忍不住抓起笔,在纸上划了起来。
很快,危思在膝盖上写出了他平生第一首诗。他不知能不能叫诗,反正他是把想好的句子按诗的形式分行排列的。他写的是九月九日看到的情景,他几乎没怎么想,就让苏又茹进入了他的诗:
太阳陨落的时刻
我的心和她
同时跌倒在地
惊愣的我醒着
悲痛的她却已昏迷
我搀扶起她
如同搀扶起我自己
她以奔跑的姿态
给我前行的勇气
我们相信
明天的太阳还会早起
若干年后,成了作家的危思从不主动对人提起自己的处女作。他认为它除了记录一对青年男女在一个特殊时刻的一次特殊的接触外,并无什么艺术价值。他不否认,它是他走上文学道路的第一个脚印,但他总是说,它只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可是在写完这首诗的时候,危思是那么兴奋。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心情豁然开朗,恍若找到了一片新天地。他取了个《九月九日即景》的标题,工工整整地抄好,装进信封,写上省报的地址,封口后,剪去信封的一只角。这是投稿的标志,当时投寄稿件是不须贴邮票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把信夹在一本杂志里,悄悄地出了宿舍。到了邮箱前,见无人注意,才将信投进去。
危思不假思索地做了这件事,但并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很快就将它忘了。经历让他明白,对任何事情都不要过于指望。
以后的日子,他继续沉迷于阅读和信手涂写之中。
7
危思没有料到,命运的眷顾如此之快。
这日危思上白班,正坐在值班室,隔着玻璃窗望着那十几台运转的泵发呆。生产正常时,除了每小时巡回检查一次,抄一次报表,是没有什么事做的,所以操作工的工作乏味而无聊。办事员把班上的报纸送来了,他便急不可捺地展开来看。泵房岗位在一层,离车间办公室又最近,于是就成了信件和报纸的投递点。这让危思称心,一份报纸看完,至少可以打发掉无聊的半小时。
他漫不经心地,先看了一遍国际新闻,然后看文艺副刊版。有一幅版画很不错。版画一旁,还配有一首诗。他瞥了一眼,那里面的句子他有些熟悉。心就砰砰地猛跳起来,怎么有些像他写的呢?他的目光胆怯地上移,去寻找作者署名……蓦地,他的头脑膨胀起来了,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居然被印成了铅字!
危思冲动得脸都红了,耳鸣不止。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将诗完整地默诵了一遍。没错,是他写的诗,虽然被编辑作了几处修改。他坐不住了,捏着报纸出了值班室,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来回走动。他知道什么叫作飘飘然了。往日无比烦人的机器噪声今天听来别有韵味,就连泄露在空气中的氨气也不那么刺鼻了。心中的快乐多得像水一样要溢出来,可惜无人分享,同岗位的姚汉金串岗去了。他实在忍耐不住,竟不顾会造成空岗的局面,也串岗串到了分析室。别人见了他,说:“危师傅有什么喜事吧?”他嘿嘿笑,却说没有没有。别人又说:“没喜事你怎么红光满面?”他只是笑而不答,装模作样看报纸。他希望有人把话题引到报纸上来,或者将他手中的报纸夺走。可惜没人这么做,几个女分析工都在摇着手中的烧杯,忙于做化学分析,没人分析他的心理。
危思回到值班室,屁股刚坐下,胡松生推门进来了:“危思你当班呵?”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情难独钟(7)
他连忙起身:“胡书记你来查岗呀!”
胡松生瞟他一眼:“在干什么呢?”
他说:“我正准备抄表呢。”
“不对吧,我看你在看报纸。”
“我……”
“看了就看了嘛,对党要忠诚老实。”
“是办事员刚送来的,班里的报纸,我……”
“报纸嘛,是用来学习的,不过在岗位上不要看,要精心操作,不能分散注意力。”
“以后不看了。”
“这就好,”胡松生走拢来,拿过报纸,“是不是有什么新闻?”
“越南人又在边境发动挑衅……”危思瞥瞥胡书记,脸一红,忍不住加了一句,“还有……我在报上发表了一首诗。”
“噢?”胡松生仿佛受了惊吓,眉毛一跳,把报纸抖得沙沙响,“在哪儿?”
他赶紧指给书记看:“在四版,呶,这儿。”
胡松生埋头看着,脸色都胀红了,危思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看了一阵,胡松生点点头:“嗯,不错。得了多少稿费啊?”
他有些忸怩:“还不知有没有稿费呢。”
“什么时候写的?”胡松生的眉头皱紧了。
“大约二十多天前吧。那天正好出班休息了,我也没睡觉,不知怎么来了兴趣,就在膝盖上写了这首诗。我是写着玩的,没想到,发表出来了。”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认识报社的编辑吧?”
危思摇摇头。
“嗯,诗嘛,写得还可以,就是不太振奋人心。我以前在部队,也发表过不少作品,通讯啦民歌啦等等等等。部队还准备保送我去人民大学,后来因为参加毛泽东思想讲用团,就没去成,政治任务压倒一切嘛。”
危思点头道:“我听说过。”
“你们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啊!不过现在可不能有骄傲自满情绪,不能自以为了不起哟!脱离了组织,脱离了领导,你只能一事无成。比如你这首诗,没有组织你就发不出来嘛。报社给车间来过函,要了解你的情况。我们看了你的档案,你的家庭还是有问题的嘛,你自己呢,也有一个不太尊重领导的问题。但考虑到你写的是纪念领袖的诗,我就签了一个‘表现尚可,同意发表’的意见,否则你这首诗是只能进废纸篓的!”
危思脸都白了,想不到发表这首诗还有这么一番周折。
“还有最关键的,你千万不能因此而滋生资产阶级名利思想呵!”
“嗯。”
“车间的宣传报道工作搞得不太好,你为什么不多写一些广播稿呢?”
“我……一定写。”
“还有,上班时间可不能构你的什么思呀!”
“胡书记,我没有。”
“这就要看你的觉悟了,思想又看不见,你不正好钻这个空子?”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