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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组织上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她是军政大学的学生,叫……纪萱。”
肖南牵着马,我们继续往前走。
春天的夜是冷的,月亮是青白的,马蹄声是碎的,而梨花,则开始谢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都无可避免,绕过一个,第二个依旧接踵而来。其实回不回避都是一样的,怪只怪我是庸人,难免自扰。
见我没有回音,肖南忍不住回头看我,我知道他在细细打量我的表情。
我冲他笑笑,全没有心机的那种。
(十三)
第二天起,我果然被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在那个小小的昏暗窑洞里,我坐在炕上,看着门外日升月落,听着大家操练唱歌,试着打理清楚自己的生活。
一个星期过去,我的脚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肖南是在罚我,还是在帮我,只有他自己知道。我重新拨弄起管弦,因为不能随便出营区,有时我会缠住前来串门的老乡,让他们直着嗓子帮我唱些秦腔和信天游。
随着天气变暖,肃托运动也越来越激烈了,陆陆续续传来有人被镇压的消息。在枣园演出的一个下午,我曾经远远看见过刘义勉团长,他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圆圆娃娃脸的大男孩儿,我没有过去相认。
如果知道从此不会再见故人,或许当时我会走上前去,告诉他他上海的家人一切平安。
不久,团长叮嘱我不要再用萨克斯管儿了,改吹唢呐,似乎乐器本身,也能够代表着某种立场。对于这种改变,我并无异议,因为工具不同,表达的感情却可以相仿。
***
后来,我也又见过肖南两次。他常常到枣园去开会,途中会经过离秋庄不远的山路。
一个一个的黄土坡子,没有多少树,高高静静地卧在高原上,坡下绕着白色的弯弯的山路,绵延不远,就消失到下一个山丘后了。我们文工团常常在山坡上练嗓子排话剧,为了提高士气,大家不断编新段子来配合形势的需要,所以有时日落西山了,我们还站在半山腰里咿咿呀呀地唱。
那天,新剧排完了,天色还早,太阳还红红的挂在山头上,所有的丘陵都染上了桔红,留下一个个浑圆的阴影。杏子是文工团的宝,今天大家便一起起哄叫她唱歌儿。杏子清清嗓子,俏俏地站在坡子上,依着我教给她的吐气方法唱起了那首老掉牙的小调。高而细的歌声婉转的诠释着古老的情歌,回荡在黄昏时的高原上。
“高高那个山上——一树槐哎——,
妹子儿在那个树下——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
厄望那个槐花儿——几时开哎——。”
太阳快要落到乌头山上了,远处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站在半山坡上,可以看见几个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高大的身材让我一眼认出了肖南,他整整齐齐地穿着有些破旧的灰色军装,躬身伏在马上,任马蹄翻飞,瞬间掠过。杏子清脆的歌声引得骑兵们纷纷抬头打量,唯有他,一次也没有抬头。我想,他知道我在这里,只是他不想看见我,不想看见我这个不为人知的弟弟吧。
***
大概在五月上旬的一个早晨,小刘突然来找我。我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回头看看窑洞,都是些身外之物,留下来给其他人或许还有用处,我打了小包袱系在身上,里面有那件毛衣和我的萨克斯管。
走到村子外面,我看到了肖南和另外两个老百姓打扮的战士。
肖南简短地解释说,“这两位是去到西安接药的同志,我和小刘骑马护送你们到周县的柳行,那一带常有小股打野草的敌军出没,过了柳行反倒安全了,我们就在那里分手。”
“嗯,知道了。”
我们纷纷上马。有意无意地,肖南和我落在了后面,见无人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盒子枪扔给了我,我忙接过来小心揣在怀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我点点头,他不再看我,策马追上了前面的士兵。
我们一行五人,一路平平安安地走过了那10来里路的三不管地带,到了半下午,看到一个被弃置不用的空院子,我们下马休息吃干粮,前面就是柳行了。
(十四)
因为我不敢把义勉哥的信托人带送,所以第二天就去邮局给绮真拍了一个电报,只说义勉哥一切平安,至于那封信,我想等自己去上海的时候再说。
***
渐渐地,我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迷上了大烟了。爸爸不在,开福特的司机就回了师部,拉包月的老王因为没有事做,也已经被辞退了,前后的厢房都锁起来了,硕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梧桐疏影、夏日鸣蝉以及长满了青苔的粗陶鱼缸,显得异常的空寂。秀明也不象十来岁时那样跑着来去了,她象妈妈一样在脑后挽了沉沉的髻子,偶然,端着饭菜或者大烟盘子在廊子里轻轻走过。妈妈则终日里抱着那只白猫坐在堂屋前面,迟钝的眼神,全不象刚刚四十出头的女人,只有在看见我的时候,才会笑着伸出手来。
***
不知不觉,八月十五就这样来了,然后,八月十五又这样过去了。
那两个人已经成了夫妻。
黄纪萱,陌生的梳辫子的女孩儿,现在和阿南一起,在母亲卧室里的墙上笑着,原来,那里只有我们兄弟。
***
日子总要过下去。
不在妈妈跟前闲话的时候,我就要么抽空整理在延安收集来的那些民歌儿,要么换上西装,出门去找原来那些吹拉弹唱的朋友,一起听他们从国外最新带回来的唱片。生活似乎渐渐满满当当起来,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有一次朋友们问我这两年都去哪里晃了,我说我去了苏区一躺,他们便都同声笑我,似乎我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俏皮话。
可是寂寂长日,我如何真的能填满,填满了不去再想阿南。
***
小时候爸爸为我们买的那架老钢琴有一个键已经坏了,我懒得叫人来修,一直拖到了秋天。
这天,坐在明亮的书房里,我一边慢慢弹一边低声哼唱,凑合着润色那首《两家情愿》。
“……
镰刀弯弯割黑豆,你是哥哥的连心肉。
百灵子雀儿朝天飞,你是哥哥的要命鬼。
井子里打水园子里浇,死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好。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也不嫌你穷。
半夜里想起厄的干妹妹,便狼吃了哥哥也不后悔。
……”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起来。
黄土高坡上的沟沟壑壑里,是谁还在那里唱这样疯狂的歌?
不停俯首在挡板上,我轻轻哼唱着修改谱子,一时忘形,不知不觉便唱错了词。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也不嫌你穷。
半夜里想起咱们无缘份,便狼吃了弟弟也不后悔……”
***
“小少爷,太太叫你呢。”
我悚然一惊,忙抬起头来,秀明一手扶着门框,正站在书房外面。秀明青色的大褂下面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怀孕已经六个月了,却还没有回自己家休息。
“姆妈找我有事?”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什么。
“李署长的太太刚刚来过了,好事啊。”秀明笑说,虽然成了小妇人,可是高兴的时候,脸上还隐约留着少年时顽皮的样子。
我一听叹了口气,用手搓搓脸道:“一个月七八趟,烦不烦啊她,我又不是个瘸子找不到老婆,用她瞎操心!”
“这是我们太太央着人家的,要怪就怪你左赖右赖不肯去相亲。”
“你去告诉姆妈,说我忙着呢。”
说罢,我不耐烦地继续低头弄我的东西,等了半天,没听到秀明离开的脚步声,我不觉抬起头来。
秀明还在那里站着,怔怔地看着我,背对阳光,秀明腮边一缕松散的头发变成了透明的绛红。
“秀明?”不知为什么,我有点不安。
“小少爷,”秀明慢慢说道,“听我一句劝,把心思放活一点。”
我警觉地看她,她却大胆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世界上,有谁是离了谁不能活的?”
我缓缓从钢琴前站起身,向秀明走过去。
“秀明,你在说什么?”
面对着我,秀明还是习惯地垂下了眼帘。
“……小少爷,从小,你就比大少爷温和,常常和我说话,我……,”她顿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丫头总是容易有……非分之想。”
我呆住了。
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慢慢地出现在秀明低垂的睫毛上,她抬起眼睛,苦涩地看着我。
“可是,您的眼睛里就只有……大少爷。”
我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的脸色。
“……后来,您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偷着哭了好多天,什么念头都想过,”听着秀明说这陈年旧事,我不觉暗自心惊。
“……可是,我终究是没做什么傻事,小少爷,人如果死不了,就得尽量往好处活着。所以,媒人再来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见天想着您,不如好好给自己找个婆家。”
秀明停一停,睫毛上的水珠悄悄掉了下来。
“……小少爷,忘了南少爷,找个好姑娘吧。日子长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秀明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唇边微微漾起了一点笑意,“就象我,不知不觉,连孩子都有了,再想起过去的事,就全当是……杜丽娘作过的一场好梦吧。”
我怅然不能成言。
秀明微微侧过身子,看着廊子上挂着的画眉笼子道:“……南少爷的心思太多,不会拴在一个地方,你若是能放下他,那才是一辈子的福气。”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人呆呆在门前站着,看北风片片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子,直到我惊觉秀明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谢谢你劝我,秀明,”我心乱如麻,皱眉敷衍道,“……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秀明点点头,伸手把腮边的头发掠到耳后,“少爷,那我先过去了,太太那儿别担心,我会劝她。”
说罢,秀明转过有些笨重的身子离开了。
“秀明!”我在后面叫她,“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秀明回头道,“你放心,小少爷,这辈子,我都不会对别人说。”
(十五)
我知道应该听秀明的话,我还能想什么,想他们几时生孩子么。
有一半是为了妈妈,另一半算是为自己,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相亲,这个不成,没关系,还有下一个,反正,北平有很多很多待字闺中的少女。可惜何小姐有狐臭,刘梅馨太瘦不宜生养……,恶毒吗,有一点吧,虽然知道不该带着一股怨气害人害己,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过得下去。
因为我真的是个疯子,因为当我坐在何小姐对面的时候,我真的在想,他们还好吗,几时生孩子。
***
三六年的秋天,我的四合院依旧平静,而外面的世界却更加疯狂。酒楼上相亲的几个月里,日本人不断增兵华北,节节进逼,零星战事,已经打倒了北平城外。传来的消息里似乎总是坏多过好,先是二十九军撤出了丰台,不久傅左一将军则在绥远打了一个小小的胜仗。至于陕北,西北军东北军和共产党的战事一直在胶着之中,隐约还有传闻,说东北军与共党过从甚密,明打暗谈,已经让中央政府日渐感到了不安。
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往年,银杏树的叶子一落光,北平城里就开始萧索了,今年似乎反而更加热闹,大街上不断地有学生游行,后来,连唱戏的荀老板他们,也借故拒绝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成立周年的庆祝演出。大家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希望能够国共合作共同抗战。
若是爸爸和哥哥能不再打了,他们是否就可以回家了呢。
***
十二月,西安突传惊天变故,战事顿停,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当月底那天传来国共双方决定停止内战、合作抗日的消息时,母亲不由大哭起来。
那天,是一个风雪之夜,我刚刚睡下,就隐约听到远处大门有响动,突然想起来秀明已经回家待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