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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童云躬了美妙的腰肢瞪着穆仰天,尖着嗓子朝穆仰天喊,“你还讲不讲理?”
童云那边像花狸猫,摆出不肯就范的架势,穆仰天就动气了,不肯商量了,撤了凉茶杯,起身去捉童云,要来蛮横的。童云舞是跳不成了,理也是讲不成了,拼命抵抗,尖叫着满屋躲。穆仰天遇桌掀桌,遇床越床,遇到椅子凳子统统划拉到一边,腾出场地,奋起直追。一间半的筒子楼宿舍,家具占了一半,锅碗瓢盆占了一半,童云不可能信马由缰逃到什么地方去,最终被穆仰天探囊取物,收为俘虏,乖乖押解上他规定的舞台。
穆仰天有了追逐的过程,激情澎湃,而且因为童云罚他委屈地当了她一回捧杯奴,以及她企图从他手中逃掉的阴谋,非常生气,不免带着新老账一块儿算的报复心理,动静很大。童云一件宽松套头衫做了练功服,本来就单薄,不用三两下,就被穆仰天熟练地剥光了。筒子楼犹如战时的坑道,不隔音,童云不想别人听去了动静,自己咬了枕头角,再腾出一只手,去捂住穆仰天的嘴,示意他斯文一点儿。穆仰天战场都上了,旗帜哗啦啦地举在头顶,是“五千貂锦丧胡尘”的架势,是“杜鹃休向耳边啼”的断然,哪里又斯文得了。两个人从床的这头滚到床的那头,再从床上滚到地板上。童云像一条刚出水的石斑鱼,浑身湿漉漉的,云蒸霞蔚,一会儿就来了境界,一双美丽的杏眼迷乱得睁不开,揪拽着穆仰天的头发又爱又恨地拍他的脸,娇喘吁吁地说:
………
《亲爱的敌人》三(3)
………
“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弄死的。”
多年以后,穆仰天回忆起这一幕,他觉得一切都源自于童云的这句话,所以才有了以后发生的那些事情。童云说这句话时是不是明白自己会一句成谶,童云没有告诉过穆仰天,穆仰天并不知道,童云紧绷绷滑腻腻的皮肤由于汗水的浸泡闪烁着玉色的暗光,她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迷人的芬芳让穆仰天多少年后仍然无法忘却。穆仰天因此而痛恨童云。穆仰天觉得,童云太残酷,竟然可以在两人阴阳交合的时候明察到她的未来和他的未来。她明察了,也说出来了,却没有说清楚,等于在半道上突然地停顿了、消失了、把他给生生地抛弃在浑然不觉之中。
他和她只有开始,没有未来,这是让穆仰天一生中永远不能释怀的事情。
事情是在有了穆童之后开始改变的。
自从有了穆童,两个人就不能光惦记着舞蹈了,不管这个舞蹈是不是孩子的。在舞蹈之外,他们还得考虑家里人口增添的实际问题,和与之相适应的家庭经济支撑和发展问题。
那个时候已经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邓小平南巡之后,中国的经济改革初露端倪,物价增涨指数一天天高扬,穆仰天和童云的工资却没有涨多少。两个人过去稳定而中高档的收入优势,这个时候已经日薄西山,不再显现了。优势不再显现,女儿却降临这个世界,这等于说,他们失去了优势,却多了一份令他们欣喜同时也感到沉重的责任。
女儿需要有利于健康成长的营养品,需要有利于幸福成长的生活环境,需要有利于优秀成长的学习条件,需要有利于超越发展的教育贮备金。没有这些,女儿即使长大了,也会长成一根没有脑子的豆芽菜,经不得风雨,见不得世面。他们爱他们的女儿,他们是因为爱、因为想得不能再想、因为这样的爱和想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无法找到别的东西来取代,才慎重其事、小心翼翼、举若神明地要了这个女儿;他们要了女儿,就有责任让女儿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有责任创造最好的条件来供女儿成长。而这一切,都得靠钱来实现。
穆仰天是在童云怀孕之后逐渐建立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感的。童云一日日腆起肚子来,腆成一个星眼湿润的美丽少妇。有时候她会让穆仰天贴了自己的肚子听胎音。有时候她坐在床上看俄罗斯油画,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就默默地流淌下泪水来,穆仰天怎么哄都哄不干她的泪痕。
穆仰天先坐在地板上,手里拿了一个旧本子,半截铅笔头,盘算两人的存款和收入,计划孩子出生后的未来。穆仰天被童云默默的泪水弄得十分慌张,不知所措。后来,穆仰天放下手中的本子和笔,手脚并用地挪过去,把默默淌着泪水的童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轻轻摇晃着她,哄她入睡。等童云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穆仰天轻轻抽了身子,托一段无骨云彩似的,慢慢将童云抱起来,抱上床,放在枕头上。他不肯走开。他看他的妻子。他伸出一只手,先将妻子的手放入毛毯下,再揭了毛毯,把妻子的手轻轻拿出来,握在手里。他握着妻子的手,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小心地抚开自己手中的那只手——那只手里,温润地握着一滴还没化开的泪珠儿。
穆仰天心里咯噔一响,咯噔再一响,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痛得渐渐发烫,就有一种耻辱,血水一般急急地从刺痛处涌出,挡也挡不住地,涌出了一个成年男人在现实生活中逐渐习惯了麻木了的软弱和羞愧。穆仰天一时被自己的那些软弱震动了,被自己对自己的残酷审视震动了,被随之而来的强烈羞愧震动了。
穆仰天就是在那个时候明确下来,他要担负起这个家的一切,他要挣钱,养活女人,养活女人肚子里那个将要出生的孩子。
有关钱的所有讨论都是穆仰天引起的,与童云无关。童云后来做了母亲,自己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只要白天能闻到女儿的奶香,夜里能抱着穆仰天的胳膊入睡,什么就都满足了,永远都做不到把金钱的重要性放在必要的位置上。为了这个,穆仰天没有少给童云做思想工作,但做归做,工作效果几乎等于零。
童云不想让穆仰天为家庭经济的事情犯愁。童云细声细气地对穆仰天说:
“双职工家庭不止我们一家,失去优势的家庭也不止我们一家,别人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物价涨成什么样,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千六百还冒头,不能说少,养一个女儿,奶粉不会少她的,苹果不会少她的,电子琴今后也会买,怎么也不会养出一个一脸黑面儿的乞丐来。”说罢又补充:“有我这个优秀教师的小妈妈,就算养出一个乞丐,也是一个在苹果树叶的飘零中画蒙娜丽莎和倚着圣栎树拉巴赫的乞丐。”
穆仰天陷在家庭经济的忧患里,心事重重,幽默不再,也不觉得童云的话幽默,反而为童云的浪漫和不知进取吃惊。穆仰天认为,他和童云大本加师专,高低也算是两个知识分子,用乞丐的标准来衡量女儿日后的人生角色,就算女儿是个能画上帝能拉天籁的乞丐,就算女儿坐在月亮的桂树下画和拉,这个觉悟也太低,让他打不起精神。
童云不同意穆仰天的看法,认为他夸大其辞了自己、她和女儿的普通生命。他在想当然地虚拟他们的未来命运。他就是不想想,他们年轻或者刚刚出生、健康并且快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已经是福分了;他们其实是平常极了的人,和千千万万的平常人一样,比如通常园子里的南瓜花,由着风和日丽或者风霜雨雪地长,不必硬要盖一间温棚,也用不着刻意装饰和堆砌的。童云当然不沮丧。童云据理力争说:
………
《亲爱的敌人》三(4)
………
“我们的经济情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低也低不过下岗工人。而且,我早就筹备女儿的未来了。我已经想好了,从现在开始存钱,每月存六百,余下的钱,一半女儿花,一半我俩花,足够了。要这样,一月存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到孩子上高中时,也有十万元了,那是多大一笔钱?女儿什么不能干?”
“那叫足够?”穆仰天对童云不思进取的态度极不满意,批评童云说,“那叫艰苦奋斗、缩衣节食。结婚以前这么说,是你体量我,放低台槛,准许入世;现在这么说,就是可怜我了,小觑我了,拽我的后腿了,让我无地自容了,等于扇我耳光,朝我脸上啐唾沫。再说,我不能接受女儿花一半、你花四分之一,让你和女儿天上地下,过两种生活的事实。我要把你们供在头顶上,我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穆仰天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往上比,也不往下比,我往远了比,比出一个理想境界来。”
童云喜欢听穆仰天吹大牛,吹出一个又一个世外桃源的童话世界。这样的穆仰天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世事艰难,初生牛犊一个,很像希腊神话中的青铜英雄,比如愤怒和无所不能的阿喀琉斯①,既幼稚又可爱。童云并不相信穆仰天吹嘘过后就能怎么样,他就能守住或者攻陷特洛伊城,让阿尔卑斯山上的诸神在一阵忙乱之后退却或者复来,却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童云妩媚地贴了上来,喜欢极了地环了穆仰天的一只胳膊,把脸蛋儿凑近穆仰天,假装近视眼,眯缝了眼睛鼓励着问英雄穆仰天:
“远近怎么比?”
穆仰天吹牛可以,一落到实处就犯怯了,其实怎么比远近,远近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有认真想过,童云那么一问,一时被堵在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努力地想了想,反问童云:
“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远方?”
“怎么不记得,”一提这个,童云的敏感区域就被兀自吹来的风儿抚动了,人就软了,眼睛反而霍然一亮,近视装不成了,挺直了小蛮腰,粲然一笑,用力点头道:“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记得就好。记得你就听我的。”穆仰天把童云搂住了,搂稳了,搂紧了,认真地对她说:“不要再给我说一脸黑面儿的乞丐的话,不要再给我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话,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你就跟着我,你跟着我去远方。你还听好了,要是别人怎么样我们也怎么样,要是没有一点雄心壮志,那个远方,它还有什么意思?”
穆仰天下了决心,并且很快开始付诸实施他的家庭振兴计划。不管童云怎么心疼他,怎么劝阻他,他毅然向省建集团递交了辞职书,办了辞职关系,一头扎下海,开始了他挣钱的经历。
下了海的穆仰天先和两个朋友合伙,凑份子拿了经营执照,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一个皮包里装了公司所有的文件印鉴,连同不断变换公司地址的名片,钻天打洞,跑东颠西,坑蒙拐骗,倒卖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做空手道。
先做起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经验,不知道生意怎么做,有些不适应。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手中不要说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连根钉子头儿纱布头儿都没有,有的只是满脑子的幻想。凭着这些三毛不值两毛的幻想,再贴了鞋底和公共汽车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脸皮子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得像一只寒号鸟,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穆仰天每天这么忙碌着,人累得没了形象,业务却没有半点儿进展,深更半夜回到家,心情坏透了,皮包往鞋架子上一丢,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受了人刺激,想不通,冲进卫生间里照镜子,还对着镜子狠抽自己的脸,抽得噼啪直响。
童云在外面听了动静,心疼得要命,抢进卫生间,一把抱住穆仰天,拽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眼泪汪汪地说:
“你这又何必,干不下去就回来。我不要你撑面子,不要你去挣什么该死的钱!”
穆仰天认定自己做丈夫和父亲的人,怀里娇妻,膝前爱女,两个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他命里要守住的亲人,是他愿意把自己零剐了碎卖了也要为她们搏一份幸福回来的人儿,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跟着自己过没油少盐的困顿日子,不管童云怎么劝他,他坚决不回头。
穆仰天咬死了自己,苦撑着,只当自己属牛的、狗性子、犀牛皮、骆驼命、骡子脾气、啄木鸟性格、外加嗅了腥味的猫儿耐性,沐雨栉风、吃草挤奶、长途重负、迎风啼血,赌定了看人家的脸色行事,认准这世上所有人连同大字不识一个的门僮都是主子,都能拿他当听用,再多的委屈也忍着,狠了心朝着赚钱的道路上走,那样一分一分地苦吃扒做,慢慢地就上了路,零敲碎打的,到底让他赚了一些散碎银子。
生意渐渐上路后,公司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打拼天下时大家精诚团结苦吃扒做的风气逐渐被争权夺利占山为王的宗派手段取代,朋友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