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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温暖如光的少年（3）
03
辛吉不知道自己也能梁原和平相处的。
哪怕这和平的时间短得可怜。
但终究从潜意识里明白了一点，“梁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恶”，而且，对方似乎也不如想象中那么讨厌自己。当然，事实是否如此，辛吉不敢笃定。
他缺课的次数越来越多，老师和同学大都习以为常，只有辛吉知道其中的原因，如果说他以前缺课也是因为去医院陪他可怜的妹妹，那么一切都说得通的吧。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辛吉常常回想起那天男生悲伤的神情，不过即使如此，毕竟像夏雯希那种铁杆拥护者不在少数，所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去关心吧。
视线放开，最后落定在男生的背影上。
姿势仍旧是随意地趴在桌子上，从后面看上去，头发有点乱糟糟的，但是发型很好看。抽屉背着光显得黑糊糊的一团，只看得到长长的书包背带掉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辛吉看到那黑糊糊的一团隐隐觉得不安。每个人的心里都存在着那样的一个黑暗角落，像是黑洞，吞噬着一些鲜为人知的悲伤。
前桌的夏雯希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时间，回过头一个劲地问着什么，看样子应该是关心男生最近的动向。看不到男生的正面，但是从女生略显懊恼的面部表情，辛吉猜想他没怎么搭理她，直到老师转过身来把粉笔朝她的座位扔了过去，女生才悻悻地掉转了身子回去。
隔天中午还是忍不住去了图书馆。
在医学书的一栏翻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迫不及待地翻到了指定的页目，目光快速地浏览开来。
“肺癌变异：极其罕见，在一百万名肺癌患者中都很难找到一例。其症状是癌细胞侵蚀了肺部之后，使肺泡钙质化，最终将导致肺部变成两块‘石头’，过程缓慢，患者除了要忍受癌细胞侵蚀的剧烈疼痛，还要忍受仿佛时刻在脖子上勒了一条绳子的，窒息般的痛苦。
病例：……医生束手无策，最后在病情发展到肺部钙质化66％左右的时候，患者实在无法忍受痛苦折磨，亲属也不忍心再看到病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于是和医院商定，使用安乐死。”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温度，偌大的图书馆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好像有无数的穿堂风灌满了身体，女生的眼神如同秋末的花朵般颓败下来。
04
你能想象吗？
一个人出生之后没有见过阳光，除了自己的家人和医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只有恶心的药和没完没了地打针。
也许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都穿不上一条女孩儿们都会喜欢的白色公主裙。
也许她还来不及明白生的含义，就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死去。
是这样的吗？
05
第二次去医院时，女生告诉自己只是看完老师“顺路”去看看她而已的，电梯停在五楼时，突然觉得很紧张。
万一梁原或者梁原的父母也在那里怎么办？会不会误会自己？然后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到病房内的女孩？……
辛吉踟蹰着，站在电梯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出。想了一下，还是迈开了步子。
事实上情况比自己想的好很多，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除了梁原的妹妹没有别人。她躺在病床上翻阅着一本漫画册子，虽然面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这样看起来不过是个生了病的普通小孩，没有下体畸形，没有肺癌变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样子。虽然说是异卵双生却和男生并不是很像。不过如果换下那身白色的条纹病服，出去晒晒太阳她也绝对是个小美人。从这点上讲，也确实说得上是双胞胎了吧。
只是……恐怕没有那个可能了吧。辛吉忍不住沮丧地叹了口气。
“你是谁？”就那么轻轻的一声叹息，病床上的女生就看了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非常悦耳。
“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辛吉一时有些掉线，“我、我走错了。”
“哦。”似乎有些失望。
应该是希望有人来看自己吧？一直躺在病床上，不无聊得发疯才怪呢。忽然就心生了不忍：“其实……其实我是来看你的。”
“真的吗？”清澈的眸子露出惊喜的光，手里的漫画出册子不小心就掉到了地上。女生挣扎着想要自己弯腰去捡起来，结果总是够不着，她的手背还插着点滴，辛吉赶紧跨了进去把书捡起来递到她的手里。
“谢谢。”女生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近距离看起来似乎也更漂亮一些，是非常干净的好看。辛吉想，这种感觉只有不受世俗污染才会有的吧，就算是池云澈，也不一定比得上。
“我叫小婵，你呢？”
“辛吉。”
那个点了点头：“你是我哥哥的同学吧？”
“啊？你怎么知道？”辛吉有些惊讶。
“感觉吧，因为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女孩想了想。
“啊？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不够后来那个女生再也没有来过了，据说是转学了吧。”回想起来女生脸上还有愧疚。“对了，我哥哥在学校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他？”
“嗯，是很多人喜欢。”不过他恶劣起来的样子也超级欠扁，喜欢他的人也真是瞎了眼。
“你也喜欢吗？”
“……”这次辛吉愣在那里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是呢！”
“哦。”小婵似乎不太相信。
辛吉坐到了床边的沙发上，有些局促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嗯……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好啊。”
“一个人很无聊吧？”躬身上前一边拿起一个苹果和刀，一边开始和女生闲聊。
“没有啊，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了。一个人躺在这里，哥哥经常来看我给我讲笑话，爸爸妈妈有时也会来的，还有张医生和护士姐姐们，他们都为我操心，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呢。”
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辛吉一时语塞，很快也明白过来，从小就这样长大，也许不明白什么是无聊吧。
“这个好看吗？”说的是女孩手里的漫画，捡起来的时候瞟了一眼，竟然是《白雪公主》。
“嗯，好看。哥哥给我买的，喏，你打开抽屉看看，里面还有很多呢。”
果然，里面满满的一抽屉，各种各样的都有，不过基本都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才看的那种。女孩的脸上却是骄傲的表情：“我哥哥对我很好吧？”
“嗯。”
辛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生，别的不敢说，这方面辛吉可是能手她削一个苹果可是完整的一圈圈不断掉削出来的苹果也光光滑滑的格外好看。
“哈，你削苹果可比我哥哥强多了，他每次削完差不多就只剩苹果核了。”女生咬了一口，很开心的继续说，“为了感谢你，我给你讲一个笑话，是我哥哥给我讲的。”
梁原那个大冰箱会讲笑话？不冷死才怪。
“在北极有一只北极熊和一只企鹅在一起。忽然企鹅觉得很无聊，于是它就开始拔自己的毛，一根、两根、三根……拔着拔着没多久就拔完了。拔完之后，对北极熊说：‘好冷哦！’北极熊听了，也把自己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了下来，然后转头对企鹅说：‘是真的……真的好冷哦！’”
辛吉全身打了个寒战，不过看到女生期望的目光，隔了好久才忍不住“呵呵呵”地干笑了几声
“真想去看看北极熊和企鹅啊，听我哥哥说他们超级可爱的。他说以后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看的。”
“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嗯！”女生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不过几秒钟之后又有些沮丧，“恐怕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出这个房间了。”
“不会的。”说到这里眼泪竟然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怎么哭起来了？”女孩伸手擦擦辛吉的眼泪，“傻瓜，你哭什么啊？好啦好啦……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吧。来，笑一笑。”
于是忍住眼泪动了动嘴角，辛吉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笑得肯定比哭还难看。
临走的时候她问她：“你下次还来吗？”
辛吉点了点头，女孩就再次开心起来：“那我等你哈。”
06
妈妈的点顺利开张之后生意一直不错，一个月下来，赢利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前在商场的工资了。这天为了庆祝，妈妈特意提前关门回来给辛吉包饺子。
“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了。”女生美美地吃着，不时扇扇嘴里的热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小心躺着了。”
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的水喝了一口，心里舒服了很多，幸福感很快又满满地溢了出来。
那，什么才是满足呢？不是每天吃山珍海味，也不是住大房子开好车，更不是一群人谄媚地跟在身后羡慕自己。从小到大，对于辛吉而言也终究是非常幸福的吧。
一想起病恹恹的女生，辛吉多少有些难过，她这一辈子到底得到过什么呢？
“妈妈，饺子还有很多吗？我想带一些去给一个朋友吃。”
这是辛吉第三次去看小婵，医生正在给她做检查，梁妈妈焦急地站在旁边，才几天没见，小婵看起来更憔悴了些，脸更加苍白了，身体薄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看起来还算神采奕奕。等检查完后，梁妈妈叮嘱了几句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辛吉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刚刚打过针的女生似乎忘记了痛苦，开心得坐了起来：“辛吉，你终于来了。”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辛吉有些得意扬扬，“我妈妈包的饺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饺子？”女声好气地尝了一口，“啊啊啊，真的很好吃啊！”
似乎有些夸张过头了，辛吉奇怪地问：“以前没有吃过吗？”
“嗯！”对方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来没有吃过啊！”
“那你多吃点吧。”看到女生兴奋的样子，辛吉突然觉得很心疼，“下次我再给你带点别的吃的来，我妈妈的手艺可是非常好的哦。”
“辛吉……”小婵突然扑进自己的怀里，眼泪砸吧砸吧地掉了下来，“除了我哥哥，辛吉对我最好了。”
是比自己还大几个月的女生，却更像一个小妹妹需要人的照顾。她想要的并不多，一点点的施舍就能让她说出“除了我哥哥，辛吉对我最好了”这样的话。
辛吉觉得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动着，痒痒得难受。就在这一瞬间哪怕将自己的生命与她平分，女生也愿意。
就在两个女生抱头准备大哭一场的时候，小婵条件反射性地回过神来：“遭了，我哥哥来了！”
“啊？”辛吉神经一紧，跑到门口去看了看，“没有看到人啊。”
“他快上来了，我感觉得到。”女生有认真地听了听，“我对我哥哥的脚步声非常敏感，有时他刚走进医院我就能分辨出来。”
“那我先走了，被他撞见就惨了。”辛吉说着就往门外跑去，“我很快会来看你的，乖乖吃药哦。”
小婵还来不及招手，女生就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其实小婵很想告诉她，也许，没有下次了。
安全下了楼梯，没有和梁原碰面，却意外地听到背后有人叫住了自己。
辛吉疑惑地回过头，看到了面容憔悴气质却依旧高贵的梁母。
“请问是您在叫我吗？”
女人点了点头。
辛吉愣住了。
女生逃开没多久，梁原果然走了进来，目光低迷，右边的脸似乎还有些红肿，看起来刚刚还哭过的样子。
“哥哥，你来了。”女生撒娇似的张开双臂索取怀抱。
男生快步上前，将女生抱在怀里，声音哽塞着说不出话。右边的脸隐隐作痛，但是那一巴掌怎么比得过心脏撕裂的疼痛呢？
“爸爸！那也是你的女儿啊，不管怎么样，她也是妈妈身上的一块肉啊！你就忍心这样看着她死去吗？”
“正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才不愿意看到她继续这么痛苦下去！”
“可是……”
“这次必须这样，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湿润的液体再一次涌了出来，他该怎么对她说明那些肮脏的背后呢？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连自己最亲爱的女孩也保护不了。
难道，他真的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吗？
不！绝对不行！
“小婵，走，我带你离开这儿。”男生清醒过来，然后迅速地去收拾女生的东西。
“哥哥你怎么了？我们逃去哪？”
“离开这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绝对不允许他们伤害你，就算是死，也不同意！”
软软地贴在男生的背上，小婵没有挣扎，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哥哥，你能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07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怜惜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时间变成了一条白色的直线，引领着他们走向未知。女生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似乎随时都会在阳光下蒸发掉，双手搭在男生的肩旁上，即使非常清瘦，却充满了温暖而厚实的感觉。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