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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萧萧风雨山林情(上)
词曰:濯世清襟,撑时硬骨,试问世人有几?*难浇,柔肠易荡,多半愿为情死。饿心眼谗,况又遇明眸皓齿。既得花调柳笑,怎不莺怡燕喜!谩道好非君子,犹恐怕消他不起。管甚树有皮,人而无礼!只恨子规声急,催促春光归去矣。满目繁华,忽嫣如洗。 妾命薄,红眼自古成孤零。容兮貌兮何所凭,妍兮媸兮本无定。长门桃李不知春,嫩草承舆偏有兴。君不见、昭君千载恨画师,青冢黑河流不竟;又不见,庄姜悄悄怀忧心,绿衣黄里空悲咏。嗟哉岂是天有私,到底也非君薄幸。有才无命伤如何?茂陵秋雨相如病。——调寄《天香》
中国战国时期有位欺世盗名的名士曾有遗言,他称世上若无鲜艳的香花、皎洁的明月和倾国的绝色佳丽,便不愿在滚滚红尘中生活、在茫茫俗世里苟且。我这位沽名钓誉的墨客也有谆谆忠言相告,世上若无宏伟的诗篇巨著可读、若无晶莹的笔墨作画练字、若无精致的黑白棋子对垒或若无香甜的琼汁玉液下肚,此等无优秀文化传承、无科学知识创新和无陶冶性情的棋酒陪伴的人生,即使再曲折再坎坷、再悲苦再哀伤也终是遗憾重重。丰富的精彩的传奇的人生不可或缺的是音乐。有位自诩道德高尚的千古贤士发下六种宏愿:假若让他做树他便做能颐养天年的苍柏树,假若让他做草他便做能未卜先知的灵蓍草,假若让他做鸟他便做逍遥自由的海欧鸟,假若让他做兽他便做能辨别善恶的獬豸兽,假若让他做飞虫他便做能在鲜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假若让他做鱼他便做能在天地间任意遨游的鲲鱼。我这位学浅识薄的后辈学子也有真知灼见相告:无论是做花草树木或做虫鱼鸟兽,遨游于天地之间的志士岂能流连于花草之丛?立身于世自当选择正确的方向、创丰功伟业之绩!我记得有位博古通今的古士留下两段篆字:自古至今人人皆有同他们功绩相配的盖世英雄,譬如与神农氏炎帝相映的有轩辕氏皇帝,与传播教育的孔子相映的有著书立学的孟子,与雄霸天下的秦皇相映的有拓疆扩域的汉武,而千古以来未有与其匹功者惟有开天辟地的盘古。我觉得能与盘古相映的当属天地劫后的余生之人。庄周梦化蝴蝶是庄周的幸运,但蝴蝶梦化庄周是蝴蝶的不幸。
相传中国民族乐器中的琵琶是于公元三百五十年前后传入中原的,唐代贞观年间便已由宫廷候府深入民间酒肆。据闻唐代贞元年间帝都长安发生百年难见的旱灾,唐德宗降旨全城百姓集合于天门街搭彩楼祈雨,东区居民推举当时琵琶名角康昆仑登台献艺,西区推选庄严寺的僧侣段善本装作妙龄女子上台演奏,康昆仑自愧难当便拜段善本为师。唐代宗晚年幽州有位善吹筚篥的高手名叫王麻奴,因技艺高超而傲慢自负、狂妄跋扈,河北某卢姓官员当面贬斥他的技艺微不足道,赞誉京城尉迟青将军的筚篥技艺冠绝古今。自诩天下无敌的王麻奴怒冲冲地前往京城,他有意住在离尉迟府邸很近的民房内整日吹奏,谁料尉迟青每次路过他门前时恍如未闻。自尊和虚荣迫使耐不住性情的王麻奴登门求教,他当着尉迟府主仆的面卖弄他的高超技艺,吹得汗流浃背,结果尉迟青轻轻松松地将他打败。汗颜惭愧的王麻奴自此离开筚篥演艺圈。有句古话叫山外自有山外山,天外更有天外天,具有艺术天赋者当积极开创全新的领域、获取全新的空间,合理利用有意义的时间做有价值的事,整日跟同行打擂比拼者难有全新的发展。倘若能忘记纷繁喧嚣的尘世该有多美好啊!倘若能抛弃复杂劳顿的生活该有多幸运啊!倘若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翩舞在红花绿叶中,与花草相依相伴该多好!
烟雨轩主推开锦窗仰望半空的冉冉绿云苦笑,金亭玉台在艳阳下灼灼生辉,窈窕妩媚的烟柳在金阳下尽显*。庭院里红雪铺满芳径,快乐的清风似乎不肯定住。轻盈的飞花飘入房中蹁跹落地,清新的芳香勾起他无限遐思,怜起他的惜春之意、伤春之情。在悠闲的苦闷中他忘记抚琴歌吟,在岁月的幻想中激情依旧在燃烧。尽管他埋名隐居于此,但隐居之人未必没有功名之心,他委实难以就此寂寞作罢。园子里众芳争妍斗艳,落红成阵。门外响起梦幻般寂寥的空虚的脚步声。“何方圣贤大驾光临?柴门未上拴,请自行入内!”爽朗的笑声跨越现实生活道:“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访!”精致的玉柏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你在沉思前半生辜负过多少善良的女子吗?你在男女情感方面的确该面壁思过三五年!”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气昂昂地挺胸走入,他便是中央某机关某部的部长文学先生。“世间里烟雨之景言之幽美而实际上萧条冷清,生活中贫病之境言之优雅而实际上痛苦难堪,市面上卖花之声言之韵悦而实际上粗俗鄙劣。”烟雨轩主笑容灿烂地望着他欲言即止。玉树临风、优雅俊逸的文学部长是烟雨轩主的良朋挚友,他们平日里你来我往的相交甚密,互相懂得彼此的性格哲学和治世思想,故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嫌隙。文学部长居轩冕之中却山林气味甚浓,烟雨轩主处林泉之下却胸怀韬略经纶。“你若想释放忧愁便去全国各地溜达溜达,别总是呆在屋里摆弄琴棋书画或吟诗作对,云南省昆明市西郊有块风水宝地,其东南角有座铺金镶玉的华姗堂。”
烟雨轩主似笑非笑道:“华姗堂倚于湖畔,上有青天白云、下有烟波浩渺,堂前栽种鲜花可以邀请蝴蝶,堂后堆砌石山可以招引云彩,堂西栽植松柏可以邀约清风,堂东贮存池水可以招引浮萍,堂南建筑高台可以邀请明月,堂北栽种芭蕉可以邀约细雨,堂外种植柳树可以招引蝉鸣,的确是山青水秀、风光怡人的宝地!”文学的表情又惊愕又惶惑,他嘴里的华姗堂是烟雨轩主为纪念燕祢姗所建,该堂之名取自烟雨轩主和燕祢姗的名字:即烟雨轩主以前之名李华的华字与燕祢姗的姗字。烟雨轩主不想跟文学多做解释,真要解释也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讲清楚。“文学兄的提议正合我心,近来我愁绪纷繁,忧郁盘结于胸,确实想去全国各地散散心或去欧美度度假。”笑呵呵地招呼他道:“请文学兄坐下说话!”文学抬眼傲视窗外的芳菲深深叹气,手捧酒坛靠近烟雨轩主的右臂坐下道:“无意相邀名利而名利欣然赴约!”
烟雨轩主凝视窗外景物感慨道:“我游山玩水多年,是时候该居庙廊高处,也是时候该跟鸟语花香作别啦!你看外面自由飞翔的小鸟,它们始终是兴致勃勃的,你看那迎风伫立的劲草依旧生机盎然,惟独我满怀的愁绪无处排解!”此话他前些日子跟他的生死至交逍遥子康渠峦感慨过,当时康渠峦热嘲冷讽地道:“沉溺于声色容易得肾虚阳痿等病,风花水月是你招灾受祸的原因,富贵是你惹引别人怨恨的源头!”烟雨轩主微微苦笑道:“有智慧有学问的人便该把握自己的福运,把富贵串成珠玉项链送给需要帮助的人。璀璨的生命好比皎洁的新月容易沉没令人遗憾,凄苦的灵魂好比残缺的冷月迟迟未现令人惆怅。”康渠峦任性时讲话口无遮拦,常常不给身边的亲友留情面。“我不能学农民亲自耕田种地,只好学学浇灌菜园或修剪花圃,我不能学樵夫上山砍柴伐树,只好学学铲除杂草或清理枯藤。我做任何事都会尽全力去完成每步步骤,遇上超出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便量力而行,我不像你不会耕种也不肯修理菜圃,不会砍柴也不肯清除杂草。”他在烟雨轩中居住两月有余,便潇潇洒洒地独自前往西藏寻佛。康渠峦、玲珑童子杨童贞与苦仙子穆苑菱素来形影不离,他此次独往西藏定是背着杨童贞与穆苑菱夫妻而行,烟雨轩主怕他资金不够便在他银行帐户上注了资。
文学悠闲地摇晃着脑袋不急不慢地道:“你有着放浪江湖的闲情逸致,但没有饮酒低歌的雅趣和赏心悦事的情怀。你的好友逍遥子康渠峦有颗热衷财富的贪欲之心,更有追求功名的虚伪毛病。上次他在我面前极尽恭维吹嘘之能事,尽管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但终究只是俗不俗、雅不雅之人。”烟雨轩主听完文学对康渠峦的评价是哭笑不得,他不知该怎样替康渠峦证明清白。“言语犀利的文学兄,拥有盖世之功的人喜欢居功自傲,罪恶滔天之人毫无忏悔自新之意。世间男子很少有人具有渠峦那样的傲骨志气,天下豪杰很少有人具有他那样的宏愿理想。”文学呆楞半晌道:“我怎么觉得他上次只顾注重自身的名誉,而对别人颇有偏激贬低之辞!或许是他当时得意忘形,未注意到自己言语有失,以后有机会再重新认识他。”
烟雨轩主仰面叹息道:“渠峦在事业上向来很顺利,此次在你文大部长面前,他算是乐极生悲。常言道欢乐是滋生悲哀的土壤,名誉是遭人毁谤的载体。渠峦他以前不喜欢跟权贵争富裕,但喜欢同脾气暴躁的人争是非;他不喜欢与钻营上爬的人争地位,但喜欢和注重外貌的人争名誉。”文学惬意地点头道:“维护体面不如注重自己的廉耻,博取名声不如端正自己的意识。没有忍让怎能爱国爱民,没有谦虚恭敬怎能把事情圆满处理?”烟雨轩主捂胸忍俊不禁道:“没有别人的愚笨怎能显示他的智慧,没有别人的懦弱怎能显示他的勇敢果断?”
文学宝贝似的把玩酒坛子,笑问烟雨轩主道:“既然你身在江湖野外,我上次跟你谈论的事考虑得怎样?”烟雨轩主抱歉地笑道:“尽管我喜欢日日把酒听乡歌野调,夜夜抱枕阅艳篇靡章的生活,但我不想酒醒而愁未醒。春去春来春景逝,时节常醉,我不想现在就抛开红尘去享清福。”闭目轻吟道:“黄昏临镜伤往事,云散月现花弄影。”文学上次提议与烟雨轩主同去奥地利定居,当时烟雨轩主考虑三十分钟给予他的答案是:“容我深思熟虑三天时间再答复你!”文学掩着不住满脸失望道:“林中之兽怎能与云中之禽同行?若把希望比作重门背后微弱的灯火,世俗的道德章则好比重重幕帘,密密麻麻的遮掩光明。当全球政治狂风同军事惊雷大作时,经济之雨难定、文化之浪难静,明日的街市落红满径。”烟雨轩主表情错综复杂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乍冷乍暖的是寂寞庭轩中的风,是孤单残花中的酒,是清明时节带着相思病的雨,是幽院重门中的燕啼。”
烟雨轩主坐下微笑道:“你拿着大坛子酒来有何贵干,想让我给你张罗酒席?窗外的楼前虽有小桃红,但室内没有春风面,你不怕我的神情败坏你的雅兴?”文学伸手指着烟雨轩主的额头道:“我文学对你习以为常,无伤大体!”乐呵呵地笑道:“绿叶弄荫,烟雨轩虽有妖艳群芳吐香雾,但终归迷魂伤情意,美得不严肃,幽得不严格,幸有乳燕雏莺弄语解你胸中的无限寂寞。”烟雨轩主笑哈哈地道:“别以为你为国为民做些小事就沾沾自喜、即使你创有盖世之功也不能居功自傲。我不贪恋山水田园,只觉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无奈之余才栖居在这幽静高洁之地。世味嚼蜡,尘事抟沙,别让明月当着你的面把秋千之影送往隔墙庭院。”
文学摇头晃脑道:“曲曲新词杯杯酒,年年清风年年花。前年芳踪重临时,旧台前夕阳西下何时回?争奇斗艳的鲜花无可奈何落去,似曾相识的春燕争先恐后归来,惟有我孤身只影在香园中徘徊。”烟雨轩主夺过他手中酒坛把弄道:“饮酒伤身、迷情消志,酒色财三字令世人皆怕又皆贪。你文学兄位尊权重却迷恋风雅、厌世弃尘,不为沧桑社稷分忧,只顾在冷酒中放纵性情,想起这些你能心安理得?”文学两手抱住后脑勺道:“我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自然能心安理得,难道只有锦袍玉带加身、高冠位列五侯方才心安?我们能否活得心安理得不是由后人或由历史评论,而是由我们自己定夺,生活是我们的而不是他人的,该怎样保障生活的质量由我们决定。或许恭敬谨慎是功成名就的关键,但自由逍遥是万古名声的钥匙。”
烟雨轩主昂首哈哈笑道:“指沧海铁网阑珊,锦袍空醉墨淋漓。英雄当手握乾坤、笔控山河,袖卷钓钩西去是樵夫的追求,雄霸世间、志在天下乃豪杰本色。”他终于道出让他倍受煎熬的心里话,他欲主宰天下的性格早在娘胎里便已成型。熟悉烟雨轩主身份和家世的朋友都很清楚,他身上流着当年日本黑龙会的公主玉狐白小茹的血。白小茹在当年风起云涌的旧上海滩呼风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