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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中不乏一些打烊较早的商铺老板,行家里人看份内事,那些东西拢总起来算,至多不过五、六两。
五两银子都够城里一户普通的三口人家半年的口粮,对于贫困户来说,的确是大手笔了。而这铺子若算上那张被踏烂的灰狐皮在内,再多赔偿五两银子,估摸着也得有一两左右的余头。
可是五十两!估计都够买下整个店铺三分之一的存货——可要命的是,这铺子不是那个嚷着要五十两的人所有的!
真正的店主似乎只是出于同行之谊,才把自己的铺子门前让出一角,让那卖‘山货’的商人搭着卖点东西。店主自己的货品,贵重的都摆在室内,损失并不多,显然这真正的店主是真如那青年人所说的,不想惹麻烦,他的损失也着实多不到要去衙门才能理清的地步,所以他很快就与那圆脸人谈妥,支付了赔偿。…
青年人用他刚才二度从地上捡起、原本是赔给那冒名店主的十两银子赔偿了这铺子真正的店主,此做法不自觉间透出一种讽刺意味。
杂事了清,剩下的就只有见官这一件事了。
可能是因为平时被这冒名店主坑过钱,所以人群里有几个人从围观大众的后面挤身到了圈子里侧。他们的吵闹之声渐起,所述内容多是谴责那冒牌店主的欺诈行为。看样子,若青年人邀他们去衙门作证,他们多半不会拒绝。
真正的店主已经招呼活计回铺子里面去了。估摸着他也在后悔当初同意让外面那人借他的铺角做生意,这会儿正好假装不见,让有能力的人彻底将他排到京都以外去,免得再烦人了。
望着那青年人看过来的目光,虽然没出声,却已然是在说一个“请”字。
冒名店主第一次发觉,那双安静的眼眸透出的光是有锋口的。同时他在心底又恼火了起来,那个叫他给这牵驴人使绊子的人没说这人有这么难对付啊!早知道这么麻烦,会让自己都陷进去拔不出身,哪怕他是爱贪点小便宜,也不会用自己以后再不能在京都做生意的代价去博那二两银子的“辛苦”费啊!
这下自己真是掉进大坑里,跌得凄惨了!
“阁下请移步。”注视着那冒名店主的牵驴青年终于开了口,“在下也想要个明白公正,莫说五十两,就是刚才那赔偿给兽皮店老板的十两银子都是我找朋友借的。在下一介布衣平民,不是我不想赔偿,而是五十两实难堪其沉重,但若是公理所至,在下当愿卖掉顽驴,去码头做苦工,也要凑足赔款。”
软棉花里含刀子,前后夹击,冒名店主已无岔路可选。与其说是去衙门给店主评理,不如说是去衙门揭发顽劣商人。
……
“唉……”
饭庄三楼雅间的窗户边,一直安静看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切的林杉忽然叹了口气。
厉盖收回目光侧头说道:“以你刚才所说,那人应该就是你的师弟了。我刚刚也才想起来,你以前跟我提过,你的师弟叫岑迟,我当时还笑说这名字好绕口。”
林杉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刚才还觉得你对你师弟的评价有些过了,现在看来倒是恰当得很。”厉盖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接下来去了衙门弄清事情经过,以你师弟在相府的这丝关系,也不怕那冒名店主还能拉什么大靠山。讹诈的罪名坐实,上了黑名册就无权租赁商铺,那商人再难在京都立足。”
厉盖顿了顿后才说出后面的一句话:“这种行事结果,近乎崩门掘户。你师弟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爱惹麻烦上身的人,有些像你一样冷淡处世,但他若想坑谁,这坑一定是拣最大最深地挖。”
想到自己谈论的人是林杉的师弟,厉盖在说话时刻意的绕了半圈。
林杉抬眼看着厉盖,似乎心情不太愉快,慢慢开口道:“怎么,才不过十年光景,京中倚权而骄的现象已经如此频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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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大荒山的那场火
厉盖怔住了一下,他不知道林杉忽然这么问了一句,想指的是什么。
回过神来后,他才慢慢说道:“老三,你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事是无法完全杜绝的,大抵只能善诱或抑制,斩草绝根这种手法有效但不能普遍化,也没法真的做到人人都一样。你自己说过的话如今连自己也忘了么?”
林杉看着厉盖,没有再开口,但他刚才眼中那微微起伏的情绪在逐渐平复。
就在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时,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个拳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因为雅间里林杉和厉盖此刻都没有说话,楼下围观看热闹的民众们也渐渐散去,所以这声碰响显得很是清晰。
紧接着,隔壁雅间又传来椅子翻倒在地的声音,但却没有预测中的打斗声,只是两组匆忙的脚步声出了雅间,穿过两排雅间中间隔着的走道,下了楼去。闲鹤饭庄的雅间是有名的隔音效果好,然而若非自己这间开了窗,正巧碰到隔壁临近的雅间也开了窗,两个雅间断然无法这么轻易的互传声音。
然而,只是这一点声音的传入,就让林杉和厉盖几乎是在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立即撇开刚才那个不太愉快的话题,侧身再向窗下看去。
果不其然,当不想走也得跟着林杉那位十数年未见的师弟岑迟一起去衙门求公正的冒名店主刚挪动脚步,一个一身富态,发冠嵌玉,腰带绣金,俨然一副大财主模样的中年人就从闲鹤饭庄的大门急步走了出来,直冲那冒名店主而去。
冒名店主一看见那胖财主,眼中立即迸出一种获救了的喜悦感。当这一幕落入楼上雅间窗边那两人的眼中,他们又是同时轻轻摇了一下头。
胖财主与那胖脸家丁会面打过招呼后,就一直都是笑盈盈的样子,他们丝毫不介意、甚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刚才围观的众人中有一两位走得迟的城中居民停下了脚步,私下里讨论着给他俩人盖了个‘笑面虎’的头衔。
而这两头笑面虎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巧对上胃口,撇开众人到一旁商讨了几句,看样子又像是谈妥了。接着,那胖脸家丁转头又到岑迟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岑迟皱了一下眉,不过很快也点了头,应该是应允了什么。
骤然放弃了带那冒名店主去衙门的决定,实是放了他一马,然而岑迟并没有因为给了自己讨厌的人一个人情,就要泄愤式地丢下几句狠话。放过便放过了,除了刚才那一皱眉,他再无任何表示,面色平静的牵着那头驴离开,走得很干脆,有一点洒然态度。
“咚—”
林杉望着岑迟走远的背影,随手朝窗框上砸了一拳,发出的声响跟刚才隔壁雅间传来的那一记一样。
“真是他,多年过去,他的脾气变化并不大。”林杉将目光放远,追逐着岑迟模糊在夜色里的影子而去,似乎是想亲眼看见他是不是真的走进了相府大门,“可是他怎么会成了相府的食客?”
厉盖知道林杉从刚才就一直在烦恼于这个问题,他的父母早逝,此外在这世上就再无其他亲人了,从小随其师父北篱老人长大,师父便成了他的父亲,师兄弟之间的情谊自然就相当于手足之情。可是万一哪一天,这两人要站在对立面,那么是要重手足情,还是坚守信义?…
考虑到这一点的厉盖没有直接去接林杉的话,而是调转话头说道:“你师弟比你小几岁,可是当初为什么那么早就下山游历去了呢?”
林杉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因为他想要证明他比我强。”
厉盖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滑稽的神色,不过他很快想到这句话是林杉那位师弟还只有十三、四岁左右的时候说的,又敛容说道:“我不觉得你喜欢跟你师弟争强斗胜。”
“也许是爱之深责之切吧!”林杉说吧抬手关上了窗户,雅间内暂时又变成了与外界隔绝声音的所在,他走到桌边坐下,望着一桌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缓缓又开口道:“我必须终生铭记和感谢师父的算经给我带来的助益,但他耗费半生时间创作的算经集策,我实际上只承袭了四成左右。我的志趣终究还是偏向多面多角图形、也就是建筑设计,师父后来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没有勉强我,又收了师弟入门。”
“这么说,你师弟的算经之术应该比你还要高几筹,那为什么他还要说那么一句话?”厉盖插了一句话。
“因为师父经常训斥他,并且是以我为标榜的。”林杉笑得有些无奈,“我师弟的确是拥有极佳的天赋学习算经,但他在性格上的缺陷也是很明显的。好动,无法专心凝神,这两点也是师父他最见不得师弟的地方。”
厉盖不解道:“通过棋艺,我也略知一点算经的惯性,这种学问是很要求连贯性的,若经常中断,思维无法连成一线,一处错后面即是处处错。以你刚才所讲,你师弟要是真有这些习惯,尊师频频责怪他倒也不是对他真有成见。”
“我师弟的天赋优势也正是体现在这一点上啊!”林杉感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若我在起草一张图纸时,中途被某件事耽误,再回来继续作图时,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将前面的脉络理一遍。而师弟他当年在草庐做算题时,可是一边逗桌底下的蚂蚁一边做题的,居然也没见错过。当师父不在草庐内时,他多半是在玩,然后拿捏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匆忙结题,与我一同交题。”
“这么贪玩,他就更该被师父训了。”厉盖调侃了一句。
“师父一生的心血,当然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完全继承,可师弟一直无法理解他的这份心意。师父训斥得多了,自己也烦,终于有一天积怒难抑的吼了师弟,似乎是伤了师弟的自尊心,他便下山去了。”
林杉说罢深深叹了口气,语势转淡的接着说道:“其实师弟走前说的那句话也许只是个幌子,在那之前,师父自己也亲口说过,他的算术已经高出我两筹了,也就是说明他已经比我强胜不少,那还用争什么呢?他不过是被师父训烦了,不想再在草庐里待着了。现在想想,或许该提前下山的是我,这样一来师父就不会总拿师弟身边的人做榜样去训他,并且这个榜样居然还是不如他的人,师弟心里当然会不平和难过。”
林杉说到这里,将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然后端起,一口吞下。辣酒刺激着喉口,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搁下酒盅后又说道:“如果我先走了,师弟能少挨点训,或许就不会下山,现在也已习得算经之大成。师父现在也不会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几年前还因为我的事,差点被大火烧死。”…
听到林杉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厉盖虽然没有喝酒,却也是皱紧了一下眉头。
大荒山之火的事,厉盖当然也知道。火是夜里起的,若不是北篱老人在建草庐之前,就为了防范山火之祸,在草庐的周围建了围渠,恐怕他在那天就是夜里惊醒了,也是逃脱不掉的。
可尽管如此,沟渠里的水在大火发生之前已经干涸了。草庐那片位置明明被修剪过,然而房顶上铺的芦草只是与数丈外被山风刮来的火星碰了一下,就立即化成一片火海。北篱老人用铁铲将干涸的沟渠挖了一个槽,把自己活埋了进去,这才免遭烈火涂炭,然而他的头发还是被全部烧光,耳朵也有火烫之伤。
随后,一直匿身在大荒山下邻近村庄里的林杉的部下冒着被烧死的危险,身披被水浸湿的厚麻袋,背着盛水的坛子,用镰刀劈草,砍出了一条直道上山去,这才把北篱老人接了下来,送去了一个只有林杉知道的地方隐居。
这件事对林杉的影响极大,他为此一连沉郁了几天,最终忍住了去探望师父的念头,只因为他不想让师父隐居的地方再被别人发现。
此后,林杉就派了他管下的机动一组成员再上大荒山调查。
草庐的所在地已经被烧成一片灰烬,然而一组成员还是在一条看样子只走过一两次的隐秘小道上发现了点滴油脂。
水渠的闸口是北篱老人亲手设计的,除了他亲收的徒弟可以移动外,外人要动就只有强行破坏这一招,所以水渠闸口的异常也是显而易见的。哪怕一组成员上山后,闸口已经被黄土掩埋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