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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势比紫苑大四岁,今年二十岁,个性安静,很少看他慌张。
紫苑会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这是一份以机器人为对象的工作,不太需要和外人说话,加上同事山势沉稳的个性让他觉得很安心。
『你看。』
画面变成影像。
『请再将焦点集中一些。』
『好。』
山势的手快速地动作着,画面越来越鲜明。
『这个是……』
紫苑往前靠近,非常紧张地看着画面。
脚?
一双穿着裤子的脚从长椅后头露了出来,还看得出脚上穿着咖啡色的鞋子。
『在睡觉吗?』
山势颤抖着声音说。
『生理反应呢?』
『什么?』
『将三坊的感应器调到最大看看。』
三坊的身上有几处测量热量、音量、及质量的感应器。
山势的声音更加颤抖了。
『氧气、热量……感应指数都是零;生理反应……也是零。』
『我去看看。』
『啊,我也去。』
紫苑跳上脚踏车,拼命往前冲。
这几年脚踏车引起了狂热的流行。
根据统计局发表的数字表示,平均每一名市民拥有一点三台的脚踏车,连慢跑鞋的销售都很惊人。
这表示人们开始舍弃方便轻松的交通工具,改以走路或是骑脚踏车等使用自己身体的方式替代。
只不过,对仍是学生的紫苑而言,便宜、方便又不需要燃料费用的交通工具是生活必需品,这跟流不流行没关系。
脚踏车在公园内有规定的限速,然而,紫苑火力全开地踩着脚踏车,通过平常总是缓慢经过的路径。
几乎所有交通工具都上有自动限速装置,只要超过一定的规定限速,限速装置就会自动启动。
脚踏车也不例外,煞车上都附设了限制装置。
不过紫苑的脚踏车是旧式的,因此没有这样的装置。
如果被交通管理局发现的话,就会受罚,但此时紫苑却很感激自己的叫踏车能随心所欲地飞奔。
那是一个四周都是树的安静场所,三坊就站在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的树下,头部微微倾斜,彷佛在思索着什么,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三坊。』
它对紫苑的声音起了反应,会发光的眼睛闪着绿光。
紫苑探头往长椅的后面一看,整个人都吓呆了。
『紫苑,情况如何?』
随后抵达的山势低呼了一声。
那名男子躺在长椅后面的地上,彷佛躲在那里一样。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那并不是因为恐怖或痛苦,而是一种近似惊讶的表情,一种在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的表情。
男子的头发全白,脸颊上布满了类似老人般的斑点,皱纹也很深,年纪应该是相当老了。
——但他穿的衬衫还真花。
紫苑看着死者淡粉红色的衬衫,心里不禁这么想。
『我联络治安局。』
听着山势用颤抖的声音说明情况,紫苑轻轻地触摸了死者的手,发现死后将应已经遍及全身了。
『怎么可能!』
他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语。
——太快了。
死后至少要一小时,通常都要两到三小时,身体才会开始僵硬,而且一般都是从下巴的关节开始,慢慢往下,一直到脚的关节为止。
也就是说,照这个情况看来,这名男子是在几个小时前死亡的。
但是三十分钟之前,这里并没有尸体,如果有的话,三坊一定会发现。
当时长椅上坐着一名活生生的人类,三坊在确认生菜的时候,曾经感应到人类的生命反应。
当然,无法判断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不可能是同一人,三十分钟前还活着的人,不可能如此快就出现全身死后僵硬的情况。
那么,是不是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却没发现这名死者呢?
——这也不可能。
紫苑放开似乎比三坊的手臂还要冰冷僵硬的手。
不可能。
假设真的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三坊还是会感应到。
而且实际上,三坊刚刚也才送了无法辨识的信号回来。
三十分钟前,这里是没有尸体的。
忽然,紫苑觉得尸体动了一下,这当然是他的幻觉。但是……他差一点尖叫了出来。
本来硬梆梆的下巴,居然开始变软了,好像也稍微有点腐烂的臭味。
趴在地上的死者耳后,出现了接近黑色的绿色斑点。
刚刚明明没有的,至少肉眼看得到的范围是没有的,紫苑再靠近看。
『来了。』
山势松了一口气。
治安局的车子无声地慢慢靠近。
『十几分钟内,尸体的死后僵硬就结束,然后又开始舒缓……不可能有这种事。』
沙布吞下口中的巧克力甜甜圈,如此断言地说。
传统商业区附近的快餐店里挤满了各种身分的顾客,十分嘈杂。
『而且也发出臭味的话,那表示由细菌引起的腐烂已经开始了,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啦!就算是在盛夏,死后僵硬要完全舒缓结束,最少也要三十个小时以上……对不对?』
『在一定的条件下,夏天需要三十六个小时,冬天则需要三到七天,现在的气候大概需要六十个小时,书上应该是这么写的。』
紫苑避开沙布的眼睛,端起红茶喝。
他觉得忧郁,也累了。
『治安局的人问了很多事情吧?』
沙布探了过来。
一头短发非常适合她纤细的脸庞雨大大的眼睛,充满着中性又不可思议的魅力。
沙布也是在两岁健诊时,智能方面被认定为最高层次,跟紫苑是十岁以前同一间教室学习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
十六岁的现在,跟紫苑还来往密切的同学,也只有她。
沙布主修生理学,她已经被选为交换留学生,再过不久就要到其它都市去了。
『毕竟是横死街头的尸体,他们一定会怀疑你,严格地侦讯你,对不对?』
紫苑在学校里认识的沙布是一个不爱说话、个头矮小的少女。
他猜现在的沙布在研究室里,仍然还是那样。
可是一但两个人相处,沙布就变得很爱笑、很爱吃,而且说话的口吻也变得很平易近人。
紫苑喝光红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想象中的严格。』
事实上,治安局的侦讯一下子就结束了。
他们只是扣留了三坊接收到的尸体数据,并要求山势与紫苑说明情况而已。
只有在发现紫苑登记的地址是接近西区的传统商业区时,口吻变得有点严厉,不过紫苑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所以也不以为意。
『那你为什么一脸忧郁呢?好像满怀心事的青年耶。』
『嗯……我实在想不通。』
『死后僵硬跟舒缓的时间吗?』
『对。刚才妳也说了不是吗?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确是不可能发生。再怎么想,也找不到能让死后僵硬及舒缓进行得如此快速的条件。』
『也就是说,找不到温度或湿度等外在条件对吗?至于促使这种事情发生的内在因素,就必须要解剖才知道了。』
『内在因素吗……譬如什么?』
『如果那个人的身体非常衰弱,僵硬状态就会比较弱,也不会持久。有机磷中毒者或是新生儿几乎是不会僵硬的……』
『那个人再怎么看都不像新生儿啊。』
沙布哼了一下,瞪着紫苑说:『不是说举例吗?你爱挑毛病的个性一点也没变!总之,我们没有数据,所以也无从猜测起。』
『嗯……』
紫苑随意点点头,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
资料、教科书、手册……
这些东西有时候室完全没有用的。
原本相信是确实的事情、绝对正确的事情,却轻易地被推翻、崩毁。
他在四年前就有这样的经验。
『紫苑。』
沙布将下巴靠在像是在祈祷般交叉的双手上,眼睛凝视着紫苑。
『我有事情情想问你。』
『什么事?干嘛突然这么正经八百?』
『四年前,你为什么没有升上特别课程?』
简直要看穿人心的问题。
紫苑用手拔开只有甜味的苹果派,里面的内馅慢慢地流到盘子上。
『为什么现在想到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问啊。客观来看,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吸收知识的能力强,运用能力也强,教师群的每一位老师都很看好你,不是吗?』
『那是太看得起我了。』
『是事实啊,数字会说话,要不要我拿你四年前的能力鉴定书给你看?』
『沙布……』
紫苑感到嘴里一阵苦涩,彷佛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一种苦涩感。
『现在再问这个,有又什么用呢?四年前,我因为没有进入特别课程的资格,所有的特别待遇全都被取消了。我不是不想上,而是上不了。现在的我一面从事管理公园的工作赚取学费,一面在上劳动局的技术课程,而且游走在缺席天数的边缘,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毕业。这就是现实,妳所说的事实。』
『你为什么会失去资格?』
『我不想说。』
『我想知道。』
紫苑舔了舔黏在手指上的苹果派皮,不再开口。
他不想说,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明才能让沙布了解?他找不到适当的字眼。
事实其实很简单,紫苑藏匿了VC一晚,帮助他逃亡的事情被治安局发现了。
母亲火蓝关闭了警报系统,紫苑也解除了自己房间里的异物探索系统,治安局因此怀疑他们。
每个家庭的安全系统全都连接到市府管理整合室的附属计算机里,因此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查到。
老鼠从房间里消失不到一个小时,治安局就派了几明局员到紫苑家来,之后就开始一连串的调查。
你知道他是VC是吗?
是。
为什么不通报呢?
因为……
老实回答我。不用紧张,说实话就好。
他看起来跟我一样,都是个小孩子,而且受了重伤,我觉得他很可怜……
你同情VC,所以没有通报当局,还擅自帮助他疗伤、逃亡。
结果就变成这样。
治安局的调查员名叫罗史,他自始至终都以一种温柔的口吻,不曾改变过。
他不曾大声怒斥,也不曾使用暴力。
当紫苑从整整两天的侦讯中被释放时,他甚至轻轻拍了拍紫苑的肩膀,慰劳地对紫苑说:『辛苦了。』
但是,紫苑察觉罗史的眼眸一次也没有笑过。
四年后的现在,紫苑还是偶而会梦到那双眼睛,一笑也不笑地凝视着他,有时候还会因为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满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藏匿犯人,帮助逃亡。
紫苑并没有因为这项罪而受到实质上的惩罚,只是被视为明显缺乏适当的判断力和行动力,所有的特别待遇全都被取消了。
台风过后,在一个阳光灿烂到耀眼的日子里,紫苑跟火蓝被赶出来了。
没有居住的地方,也没有生活的粮食,更别说生态学的特别课程了,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紫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尝到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
NO。6并没有福利制度,只要是被认定对都市有贡献的人,就会依照贡献程度,采取阶段性的保障措施。
紫苑跟火蓝被视为不仅没有贡献,甚至没有尽到市民该尽的责任,是最低层次的人,这表示他们只能勉强被允许留在市内,其余的一切援助与保障都丧失了。
『市府全心全意培养的菁英。』
那晚,老鼠这么说。
这一点完全被他说中了。
正因为是市府全心全意培养的菁英,所以被赶出来之后,紫苑才发现NO。6是一个非常供整的阶级制度社会,上下阶级关系是一个非常完整的金字塔形状,如果从上面掉下来,就很难再爬上去了。
『看你一脸为难的样子。』
沙布笑了。
『算了,我不问了,如果那么难说明,我就不问了。』
『谢啦。』
紫苑朝沙布拜了一下,感谢她不再追问。
陈述事实很简单,有时候他也会想向沙布倾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戏剧性变化,只不过让紫苑觉得难以说明的是,自己现在的内心。
很不可思议的,他并不觉的后悔。
他会对自己的立场如此脆弱而感到无语,也会迷失在那股失落感之中。
但是,四年后的今天,紫苑再度回想,如果时光倒流,再回到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接受和风雨一起闯进来的入侵者,这一点他很确信。
因为确信,所以觉得困惑。
他并不是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对于可以充分学习生态学的教育环境以及优渥的生活,甚至那时候周遭的赞赏、激励的言语和视线,都让他非常怀念。
可是,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虽然接受老鼠等于毁灭,他还是会同样选择毁灭,他不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就是这一点他无法对沙布说明。
那次之后,又来过几次台风,听着狂风而沙沙作响的树叶声,他感到的不是后悔,而是怀念,他希望能再一次见到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