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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果对京剧一知半解,但这出折子戏她知道,叫《卖水》,四大名旦之一荀慧生,荀派的代表作。
姥姥爱听京剧,尤其是荀派和程派,收音机质量不好,无故倒一下就不出声了,姥姥生怕听不完整这出戏,所以就捧在手里细细的听,苍老的面容浮出笑意,皱纹都深了。
田果心里也很暖,她问:“姥姥,这出戏到底讲的是什么?”
姥姥听戏听得入了迷,没听见田果问什么。
等这出折子戏彻底结束了,又换成侯宝林郭启茹说的相声,田果才又问了一句:“姥儿,这出戏讲的是啥?”
“你猜猜?”姥姥逗她。
田果皱眉,嗔怪道:“得啦,您就别为难我了,明知道我文化程度低。”
“你文化程度低是时代造成的,跟你没关系。”姥姥给田果打气,又说了一些现在你年纪还小,只要努力就还能继续上学之类的鼓励,随后才说起这出《卖水》。
和《西厢记》里的红娘差不多,《卖水》也是小丫鬟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不过讲到女主角“桂英”反抗父亲为其包办婚姻私下与忠良李彦贵定下终身大事时,田果注意到姥姥的眼中有了别样的光彩。
相声听到一半,正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田果撇头望一眼窗外,正看到院子里丫蛋晾晒衣服。两条小胳膊捏住白衬衫肩膀两头,使劲一甩,水花四溅间,衬衫也平整了。
丫蛋家一共四口人,上有父母和一个大三岁的姐姐。如今姐姐已经工作了,在一家粮油店做营业员。而丫蛋还在等待父亲制衣厂的名额,据说三月就能批下来。
如果名额顺利下来,丫蛋就也能去制衣厂上班了。
一家四口都在效益不错的国企,这在那个年代是最幸福的事。
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晾晒衣服用的铁丝,今天天气不错,邻居们洗好衣服后都挂了出来,刘长江家还把晾出了被子和床单。丫蛋洗完衣服才发现有几件没地方挂了,她偷偷瞟了田果家一眼,因为田果家玻璃贴了窗花,所以她不知道屋里的情况,只觉得田果应该没往院子里看,就伸出小手,把田果晾晒的衣服往边上挪。
挪了一点,地方不够,又接着挪,但是很小心,尽量做到不让田果看出来的那种。
田果哑然失笑,觉得丫蛋这姑娘还挺可爱,小心思有,但胆子没有。她把蒜扔到桌上,拍拍手上的蒜皮站了起来。
“果儿,干嘛去?!”姥姥伸手拦她,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她也看到了。
田果冲院子扬扬下巴:“过去一趟。”
姥姥以为田果要出去跟丫蛋打架,忙拦着说:“别介,田果,人家就是晾个衣服,不是啥大事,千万别吵架,丫蛋那孩子不错,挺老实的,你别欺负她。”
田果好无奈,看来从前的自己确实够混,对姥姥笑笑:“您放心,我不打架。”说完挑帘出了里屋。
院子里,丫蛋正一点点挪着铁丝上那件田果从隆福大厦买来的花格子衬衫。她正想自己工作后也买这么一件衣服的时候,眼前的花衬衫忽然一“飞”,然后面前出现了田果的脸。田果比她高出一头,气势上就占了优势,丫蛋吓得后退一步,跟做了坏事的小孩似的,满脑子都是杨晓红的警告。
“米田果就是一个女流氓,从小骂人顺留着呢,一句脏字不带都能把你噎死!”
她会不会也骂我?
丫蛋吓得要哭了。
田果叹气,心想姐姐长得这么美,是人又不是鬼,至于把你吓成那样么?
“丫蛋。”
“。。。。。。”装作听不见。
“丫蛋?”田果声音大了些,“来,看着我,我不吃人。”
丫蛋撅着嘴转过身来,大眼睛里装着委屈,似乎田果跟她说一句话就是欺负她了。
田果觉得真有意思,此情此景特像当年成名后“调戏”小演员的时候。但此一时彼一时,田果不想吓着丫蛋,抬手指指空出来的铁丝说:“晾这里吧。”
丫蛋眨巴眨巴眼,反应了一秒才明白过来,但又觉听错了。“我。。。。。。我可以吗?”
田果点头:“可以。”
“可那你衣服还没干呢。”
“没事,我晾屋子里就行。”田果说。
丫蛋还是怯生生:“可是,你家屋子背阴,晾不透衣服。”
田果抬头望了一眼天,金乌西沉,太阳已落至老房屋檐。田果说:“没关系,估计再过一会儿外面也跟屋里差不多冷了。你甭管我,赶紧晾你的衣服吧。”
“可是。。。。。。”
哎,这孩子真够贫的,比十万个为什么还麻烦。
田果懒得听那么多“可是”,知道丫蛋心里还是防着她,田果不管那些,反正日久见人心,拿着自家衣服正往屋里走。身后,丫蛋特甜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田果姐。”
自重生到这里,田果还没被人叫过“姐”。一般人看见她不是躲着,就是嘲笑,上来一句就是“哎,米田果。”从里到外透着嫌弃。就跟说“哎,小强。”一样。所以丫蛋这一声“姐”叫得田果很舒服。
推开屋门时,田果看见姥姥杵着拐杖立在外屋,一双脚小小的,似乎撑不住日渐衰老的身体,站在那里微微颤抖。见田果确实没跟人吵架,老人家紧绷的脸才终于放松下来:“这就对了,以后有事说事,好好说,别总跟人家吵架,你给人家一张笑脸,人家就还你一张笑脸。”
“嗯。”田果低声应道。
在农村时姥姥受了不少苦,又种地又带田果,晚上还要参加学习。住的房子四处漏风,因挨着猪圈,一到夏天就臭气熏天,姥姥怕田果吃苦,主要是怕她坐下病,所以每到夏天就把田果送到当地一个环境还算不错的农户家里,又搭进去好多钱跟粮票,人家才勉强同意田果住。
而姥姥一个人在那个猪棚似的屋子一住就是六年。等回到城里身体已经烙下一身的病,现在是重度风湿,冬天和换季以及下雨时根本就下不床,关节处疼的要死,整夜整夜的失眠。
这些记忆米田果脑子里都有,她觉得原来那个米田果真他妈不是东西。不得不说姥爷那个败家子的基因真是太强大了。
第006章()
把姥姥扶回屋里,田果就带上粮票和钱去副食品店买切面去了。
八十年代,一张“大团结”的地位相当于三十年后的1000块钱甚至更多,田果那天去副食店,花2毛钱就能买两个大咸菜疙瘩回家,想想十元钱得是多大一笔巨款。
那时候每人兜里装得都是分分毛毛跟粮票,一两块也算大票,丢一张能失眠好几天。
田果家穷,没有顶梁柱,典型的孤儿寡母,算是街道重点扶贫对象,去年由上极批准,将粮票从每人一月20斤提升到一月每人24斤,顺便还给田果找了工作。虽然还处在学徒阶段,但那个岁月只要进了单位,除非你自己特别“作”或者犯了滔天大罪,不然不会失业。
但田果心里清楚,国企职工的灾难,所谓的下岗潮十年后就要来临了。
这么想着,心不禁揪起来。
田果出门时,姥姥又把她叫回去,然后递给她一个白色塑料袋,并万分嘱咐:“用完了再给我,我得留着。”
1985年时,塑料袋还算稀有品,平日里买东西都是拿纸包,买肉买鸡蛋买油饼都是用吸油又结实的牛皮纸包,买菜则是用包装带子做成的菜篮子,结实又耐用。
田果家有三个塑料袋,都是去秀水淘衣服时,商户老板赠送的。拿回家后也没当回事,却被姥姥当成宝贝收在抽屉里,买完东西用水涮涮,下次不管买什么还能接着用。
仔细想想,那会儿的生活真环保,科技发达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田果把塑料袋塞进篮子里,跟农村小媳妇似的挎在胳膊上刚跨出院门,就看到钮焕然推着一辆自行车从院门口走过。一件《追捕》里杜秋似的灰白色风衣穿在身上,衣领竖起,埋进半张脸,瞥头看向田果时,眼神刚毅十足。
其实钮焕然长得不是很硬汉,他今年25岁,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小。个子挺高,大概有一米八三八四的样子,身材不胖不瘦,看起来非常结实,皮肤黑,像运动员,却长大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
仔细看着不像冷面的高仓健,倒有点像《血凝》里的三浦友和。
面容乖乖的,但眼神很犀利。
看你一眼,真像有滚烫的钢水泼出来。
其实钮焕然小时候练过武生,四岁学艺,十岁就能登台表演武生里的大戏《三岔口》,一身腱子肉。但变声期时因为倒仓嗓子坏了,弄得唱不了京剧。没办法,家里只得托关系让他上了一所高中,毕业后安排进了钢铁厂。
炼钢属于重体力劳动,挣得比一般工人多,每月粮票30斤,油票1斤,过年过节时会更多。
田果想起杨晓红说嫁给钮焕然就是福晋了。其实福晋算个啥?不过一个虚头巴脑的头衔而已,钮焕然身上最吸引人的是代表白米白面能吃饱肚子的粮票好吗。
这哪里是人,简直是一台行走的粮油汽车啊。
粮食,等等我。。。。。。
如果田果没记错,粮票这一特殊产品大概要用到九十年代初才会取消。
现在刚1985年,就算是br /》
“米田果,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在田果思索怎么才能像钮焕然一样挣到更多的粮票时,对方却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这时田果才发现自己已经离钮焕然很近了,如果没有自行车挡着,估计能靠到他身上去。
呵呵,差点倒贴。
“没什么。”田果摇摇头,看看钮焕然手中那辆崭新的黑“飞鸽”一眼,随口问:“去哪儿?上班吗?”
那时钢铁厂属于三班倒,工人需要值夜班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很辛苦的。
她的客气与熟络让钮焕然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看着她,仿佛第一天认识似的,隔了几秒才说:“今天休息,我去副食店买点东西。”看看田果手里的篮子,“你也去?”
“嗯,姥姥想吃面条了。”
“炸酱面?”
“对。”
“买多少?”
“一斤吧。”
“菜码呢,吃什么?”
他问得很细,如唠家常,田果颇为意外,但还是如实相告:“还能吃什么,现在也没啥好菜,就切点白菜和水萝卜丝儿。”
钮焕然笑一下:“萝卜不错,爽口。”说完,骑上自行车,脚在蹬子上虚踩几下,脚蹬子“呼呼”飞速转起来,他看了田果一眼,沉声说了句“先走了。”
“嗯,慢走。”
慢走?钮焕然蹬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往前行,总觉得这话不像是能从田果嘴里说出来的。
她咋变客气了?
从前的她此时不应该说一句“慢点骑,小心摔跟头把蛋摔碎了”?
别人说田果从局子里出来变老实了他还不信,如今还真有点信了。
呵,钮焕然笑着摇摇头,往前使劲蹬了几步车。
等钮焕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拐弯处,田果才想起自己还没为今天下午的事跟他说声“谢谢”。
这人挺好的,就是看着有点冷。
也是奇怪,关于钮焕然的一部分记忆在田果脑子里被莫名抹去,她对这条胡同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印象,惟独钮焕然的印象很模糊。
咋回事呢?
田果紧紧脖子上的围巾,向副食店的方向走去。
副食店与北极阁二条中间隔了五条胡同,左拐右拐绕过去相当于走出去一里地。
正是下班和放学高峰,胡同里行人渐渐多起来,几辆自行车鱼贯而过,拐弯时非常讲究地先按铃音以提醒弯道那一头的人。
车铃声很脆,也温柔,比汽车的喇叭声不知好听多少倍。
走进副食店时,田果就看到钮焕然的自行车放在门口,跟他家那辆板车一样,还是没上锁。
臭显摆。
回过头时,看见他正蹲在对面的菜站门口挑鸡蛋。
“是新鲜的么?”他左手拿鸡蛋,右手拿一个手电筒照鸡蛋,感觉合适了就放进篮子里,不合适了就放回原处。
“那咋不新鲜。”男营业员说话带着点东北口音,“告诉你焕然,要不是你在这儿,我可舍不得把这箱新鸡蛋拿出来,这都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的很,大兴那边运过来的,一刻没耽误,刚从母鸡屁股里滚出来,就装箱子了,不信你摸摸看,这鸡蛋上还有老母鸡的温度呢!”
田果笑了一声,觉得这人还挺逗,推开副食品店大门时,正听到钮焕然懒洋洋地骂道:“一边待着去,别把带鸡屎的放我篮子里,这鸡蛋新鲜个屁,你怎么不说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