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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沐远沉默了几秒，还是勇敢地对上了妈妈的眼神。
“好好！翅膀硬了。你知道还有一个来月就要高考了吗？”张妈妈的声调突然放大，吓得露西“噌”地钻进了沙发底下。
“我知道。”张沐远的止疼针退了，现在头因为药物作用有些晕，而身上又开始疼。
“你知道？！”妈妈也被气得没话说，转而坐到沙发上，责问的目光看向张爸爸，“你看你儿子了吧？”
“张沐远，你承认个错误，表个态度不就完了，何苦惹你妈妈生气。”张爸爸其实从一开始对儿子早恋就持一种不太严苛的态度，他只是附和妈妈而并未对儿子加以额外的指责，所以现如今，看到这情形，半个帮凶也是他，语气自然是各种和稀泥。
“我觉得这两者，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可张沐远的认死理儿上来啊，哪儿是你爸爸和个稀泥就能劝回来的。他竟不考虑自己此时的战力，要和妈妈“认真讨论”。
“好，你觉得没有关系，可以。但是我也阐述一下我的观点，何佳念不行。够清楚吗？”张妈妈看着张沐远额头上这一刻出的汗，也是不想和他多做辩驳，但却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那口气。
“为什么？”
“她家长素质太差。”嗨，其实就是上次两个妈妈通电话的那口气儿。
“你并不了解别人，再说她家长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和你爸有素质才能培养出你。”
“如今看就未必。”张沐远也是一句气话，但这一下子就戳痛了妈妈。
她一下子坐到了沙发上，苦笑着，也将手直往心脏上摸：“可以，真的可以了。”
“张沐远，怎么跟大人说话呢？快道歉。”稀泥张爸爸这边马上上来给妈妈胡噜背，但没胡噜两下就被打下去了。
“好，我道歉。但我不会和她分手的，我不会违背诺言的。”张沐远忍着疼站起来，方向虽是走回自己的卧室，态度却一点不肯退让。
第90章 离夏（六）（）
“儿子，小姑娘我今天看了，人挺好挺文静的，爸能理解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的小姑娘。但咱们先分开几个月，上了大学再说，你看行不行？”张爸爸在哄了半天妈妈之后，悄悄推了张沐远的门进来，眼见着儿子正皱着眉头躺在床上，说话也是很轻声。
“爸，你能理解就好。那你就该明白，我们的感情，并不是儿戏，不是今天老师说我们该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明天说我们应该分开就分开的。”张沐远看得出来，他爸爸一直有一种半纵容的态度，所以也很想在他这里得到全力的支持。
“嗯你想过以后吗？”工科的张老师竟然有这样浪漫的设想和发问。
“当然，我答应过她，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是么，永远么”张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似有叹息，眼神也有一瞬间的失焦，但很快又恢复，温暖的笑，真的决定要支持儿子了，“好吧，我一会儿就跟你妈说你答应先分开了，你们在学校也注意点别总凑到一块儿去，高考真的要尽全力，明白吗？”
“我明白！爸，谢谢你！”张沐远虽还是很疼，但这个消息无疑似给他注射了吗啡，开心得溢于言表。
“歇着吧。”张爸爸转身关上门出去了。
晚上，齐冉发来了短信：“张大英雄，今天受苦了，别担心了啊，凶手我已经带人教训过了。”言简意赅。
“你别为我惹事了。”张沐远都不用问过程，就觉得一定很解气，但他还是担心齐冉受牵连。
“这还有一个月高考了，我tm还怕他们丫谁？tm校长来了我也不怕，名都报了，志愿我都填了，他还能给我撤回来不成？”
“行吧，出了事儿算我的。”
“行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我姐吧，别再让她担心了。”齐冉这一句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却彻底点透了张沐远。
今天念念流的眼泪，恐怕比之前三年都要多吧，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都是自己。他让她为自己心疼，让她为自己受折磨，连晚饭吃得也心惊胆战。他答应过的要让她笑，笑到哪儿去了？他除了能坚定地守着这段感情的名儿，实际上还做了些什么？想到这儿，张沐远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因为他竟然想不出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念念，你睡了吗？”虽然手指僵硬，但还是想和她说上一两句话。
“还没。”是等了半天了，终于等到他的消息。
“念念，我错了。”
“别道歉，说你爱我。”何佳念不知自己是不是脑子抽了，她只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一样，就按下了这几个字。所有的血都在往头上冲。
“！！”张沐远先是吃了一惊，心跳猛地加快，然后他二话不说拨去了电话：“念念，我爱你！”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嗯！我相信！”何佳念还没说完就哭了，她要他这句话干嘛，她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艰难了，非要彻骨之甜才能解伤心之痛，拼尽全力听一次罢。
他们太渺小，瘦弱的身躯，却要对抗一整个世界。可他们又多幸运，对抗这世界时，竟有一人同在。
但这一束两束的光，终究敌不过中土大陆那段黑暗岁月降临。
第二天，由于案情过分复杂，伤人者后又被伤，眼看着离高考太近，老师干脆选择全都不处理，可这一来，却给了伤人者虚假正义的借口。
从此，虽然他们在课上不敢有什么动静，但是在课间却肆无忌惮地给这两个人难堪。什么作业本掉水盆里了，卷子突然撕了，凳子上沾了胶水这种下作又幼稚的手段。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陆宇辰和卜爱文依旧拼命追打那些扑棱蛾子，但好像终归使不上力。
张沐远从心里看不上这些下三滥，所以自然是既不屑又无畏。用他的话说，马上就高考了，时间这么紧，和好朋友和念念讲话都嫌不够用的，谁要给那些无知的人一点儿关注啊。
可同样的一段时光，落在何佳念心里，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亲眼看到，抵抗是流血的，掩饰是无济于事的，而且他也根本不打算掩饰。她再不想让他流血，也不想看他在这已然被高考快要绷断弦儿的高压下，承受额外的殚精竭虑。她咬破了嘴唇，却终于决定要一个人受这断腕之痛。
晚上何佳念很少有的，给张沐远先发了信息。
“在吗？”
“嗯！我正想给你发短信呢，周末海哥让我们去他们学校自习呢！”徐海最近听说他受伤的事，决定要再出手帮帮他们俩，提供一下学习场地。
“我想，我们不如分开一段时间。”何佳念打这几个字，手都在抖。可她硬是狠下了心，这样才是最好。高考正是要劲儿的时刻，老师家长都是日日盯着，日日放了几万伏的高压在他们身上，他们多抵抗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煎熬，何况张沐远只肯以一种保护自己的态度抵抗，日子长了，势必要影响高考。而她，决不能就这样牵绊了他的人生，这样不负责。
“念念，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张沐远觉得晴天霹雳，他断不能相信几天之前眼里全是自己，为自己掉泪的何佳念竟然要和他分开。在他眼里，那些家长的责骂，老师的指摘，同学的孤立，痛只在表皮。他只相信何佳念和自己的感情，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却有降噪的安宁，绝不常有。
“没什么，我想了想，也不是非得和你在一起，你好好学习吧。”何佳念业余扮演的冷酷，却先一个字一个字将冰刀扎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你觉得这样好，那我尊重你的决定。”张沐远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快要把他堵得喘不过气来了，所以他负气回了过去。可他马上就又后悔，他不相信这是何佳念发过来的，他要听她亲口说。
所以他马上拨了电话，可何佳念给按了。他又打，何佳念又按了。几次过后，张沐远心灰意冷，他觉得自己的不解和憋闷快要把头给顶炸了，他放弃了拨号，一个人把头埋进了枕头。
这一夜，他们两个都没有睡着。
何佳念一遍遍想着两人的过往。那个头发曾乱蓬蓬现在已经光顺的少年，开口就要管自己叫念念；为自己唱的第一首歌；为自己出头为自己受伤；无保留的分享了自己的童年，又带自己看过多少美景的少年。他那么明朗，却唯独对自己事事妥帖，永远护自己周全。在这段感情里，她从没有遗憾，回忆里只有闪亮和更闪亮的日子。平心而论，张沐远一直为自己做的更多，自己早该回报一二。而令人不禁苦笑的是，这第一件要为他做的事，竟先是离开他。
她哪里舍得，她怎能不痛。她只有一遍遍麻痹自己，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爱他的选择。静夜里某种不知名的鸟类的叫声，仿佛低声呜咽。何佳念不敢哭出声，她只有拼命张大嘴呼吸，而眼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淌在了枕头上，一湿就是一大片。
张沐远那边更是辗转反侧。他怎么也不相信，何佳念竟会突然因为外界的杂音就这样离他而去？他的小姑娘，他断然不会看错。他想要的，他能想到的，是两个人并肩轰轰烈烈对抗这世界，即使他从来未曾真的需要对抗过，但为了她，和她在一起，他不在乎试上一试。纵使千夫所指，他第一个顶上前，她什么都不需要怕。可她为什么先说了放弃，为什么都不肯给他一个证明的机会。就这样，松开手，留他一个人流离失所的秃鹫般原地盘旋。
第91章 沛然大雨（一）（）
果真，周一上学的时候，何佳念说到做到。她的眼光真的再没有为张沐远停留过，他不甘心，几次想要触及她的目光，却都被冰冷地掠了过去。
他无法相信，自己眼前要面对的残酷，竟是那个温软安静的小女孩一人给的。但他终于接受，如果这是你要的安宁，那我不打扰不追问未必不是一种成全。
卜爱文和陆宇辰知道了情由自然也是各种不能理解，但何佳念排斥所有的问询和帮助，她只轻轻地摇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别问了。”
卜爱文毕竟是女孩，亲眼看着何佳念这些日子受过的苦，虽心里有多少不解，但还是当下表态：“无论念念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她。”
但陆宇辰就不能一样地感同身受了，他看到的更多是张沐远在之前那么些排挤和刁难面前都没有低下的头，竟然一夜之间垂了下去。他打篮球不再有往日的神采，而只有机械地发泄悲伤和永远无力发泄的隐蔽的颓唐。所以陆宇辰心里多少是怨何佳念的，甚至说出了“别为她难过了，这么不坚定，不值得”这样负气又冷酷的话来。谁知张沐远听了沉默一刻后竟还要维护于她，这就让他更生气了，直在中午抛下张沐远，只和齐冉在大杨树的荫凉底下沉默地吃冰棍去了。
对于这多少疑问多少忧愁得不到答案，张沐远唯有一个去处，可以稍稍纾解了他的心肠，那就是一望无际的题海。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做题，卷子全都写完了就再做一遍，例题有答案就涂了重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么，张沐远往回做了十年。直写得右手中指连续新长了两个茧子，才悻悻作罢。可那股在胸中来回撞的黑黢黢的雾气始终无法褪去，他沉默与叹息的声响在静夜里听起来那么悲凉。
何佳念呢，做这个决定有一万种可能都是先伤了自己。她推开了张沐远，也就再也没了四个人一起吃午饭的乐趣，一起讨论习题的快活。无论是张沐远哀伤的剪影，还是陆宇辰同仇敌忾的眼神，都让她心里一片酸楚冰凉。但与此同时，那些看戏的眼光却真的渐渐觉得没趣儿，偃旗息鼓起来。所以何佳念忍住疼，面上是不肯改变的淡定。
可卜爱文却因为陆宇辰最近的态度大为不满，为此还和他大吵了一架，最终也没辩出个你对还是我错来。
齐冉呢，听到这事儿当然还是选择完全站在姐姐这一边所以他在中午和这两个男生相见的时候，各种不问青红皂白，让张沐远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就让陆宇辰更加不爽起来，跳着要和他打架。张沐远在一旁看得沉默，但十分心塞。
孟夏的雨本该是沛然而极富生机的，在何佳念和卜爱文在中午跑操场以增强体力之时，却挟带了多少别恨飘然而下。卜爱文反应过分机敏，几步就跳到了领操台的篷子下面，边跑还不忘回头大喊：“念念，快进来躲雨。”
可喊了两声卜爱文就发现不对了，何佳念置若罔闻，半点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反而沿着跑道越跑越远。
眼看这雨是越下越密，刚刚还透明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