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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飞仙关,前方的山道更加难行。道路出没于大河两岸,必须时不时通过桥梁跨过河流。这里所谓的桥,往往就是几根原木用铁抓钉成的木排,上面用粗藤编成的绳子吊着。木排下面便是几十丈深的河谷,还有急流冲击巨石激起的白沫。因为这几年的行商稀少,木排和粗藤上都被厚厚的青苔染绿。在河谷的冬日寒风中,青苔中蕴藉的冰渣泛起点点白光,让人不寒而栗。所有人只得下马,小心翼翼地从悠然晃动的木排上走过去。曹三保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牢牢牵着朱平槿的手过了桥。
一行人沿途经过了四五个村庄,天色已经发黑。前方的路好似无穷无尽,高安泰看来也累了,他双掌撑在马背上对护卫们吼道:“前面黑黢黢的山名叫文笔山!绕过了文笔山,就是我们高家的官寨!”
他正吼着,前面两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边跑边喊:“可是三公子回来了?”
高安泰听到问话连忙直起身子,大叫道:“正是老子!快些回去告诉大哥、二哥,世子爷到了!”那两人听到回话,立即拨转马头,一面回应:“大老爷、二老爷已经出寨迎接,就在前面山后!”
一行人听了,不免振奋起来。他们快马加鞭,很快转过一片山包,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吃惊不小。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火龙绵延数里,见头不见尾。火龙跳动着,蜿蜒向前游动,犹如大山里游出的精灵。
天全土司家出来迎接的队伍排场不小啊。这地方虽然地广人稀,但是土司家的动员能力却不可小觑!自己这个蜀世子在这儿还真是个大人物,值得土司家如此隆重应对!朱平槿想。
道路两侧,数百名土司兵排列整齐,手中高举的松明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为黝黑寒冷的的山谷平添了节庆般的热闹和温暖。
高安泰的大兄,世袭武德将军、天全六番招讨正使高跻泰,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身材不高,面色黝黑,但十分壮实,与高安泰的模样有几分神似。或许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他今日特地穿上了朝廷颁发的五品武服。只是耳朵上挂着的那对大金环与一身簇新的官袍乌纱匹配,显得十分滑稽。大明朝初年定下的官阶,是武高文低。即便武官中最低的官职试百户、所镇抚,也是“爵止六品”。崇祯二年,天全土司从征奢安归来,因为赏赐不公引发了士卒兵变。后来朝廷招抚,兵变事件和平解决。朝廷论功行赏,天全土司功过相抵,结果一无所获。高跻泰打了不少的仗,到现在还是个武德将军的散阶,相当于卫所的一名五品正千户,算不得什么高级军官。
一见到头戴八梁小金冠的朱平槿,高跻泰不等朱平槿下马,立即趋前,就在满是石子的山道上跪下磕头,口称下官恭迎世子,做足了礼节。朱平槿跳下马来,亲自把高跻泰扶起,亲热地与他说话。高跻泰引着朱平槿,一一介绍了天全六番招讨副使杨之明、他的二弟高登泰、部将徐汉卿、高君锡、姜奇峰等人(注二)。杨之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岁月和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高登泰却是另一番模样,一身汉家书生打扮,长得高大俊秀,脸上也没有这里人们常见的高原红。高登泰见朱平槿注意到他的服饰,很得体地解释他从小便在成都府与奶奶一起生活,又曾在成都府学(今成都石室中学)读书。
“先生可有功名?”朱平槿问道。
高跻泰自豪地代替二弟回答:“吾弟乃是我高家的举人老爷!”
“那先生为何不出仕,为国家效力?”朱平槿又一副惊奇的表情问道。
这次是高安泰出来打抱不平:“还不是因为我们家是土司!”
“先生一身才学,不能报效朝廷,可惜可惜了!如先生有意,本世子当为国家所用!”朱平槿嗟叹道,顺手开出一张大额的空头支票。
那高登泰并未多少虚假的谦逊,只是拱手称谢道:“学生愿随世子,安邦济贫,造福一方!”
朱平槿对高登泰的表态大为满意,连声道好。朱平槿又将宋振嗣等自己的随员介绍给高杨两家认识,这才重新上马,被众人簇拥着向天全土司官寨奔去。
高家的土司官寨建在一片平阔的缓坡上,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寨子不大,寨墙也不高,以无数的片石垒砌。寨墙外,稀稀落落散布着大片百姓居住的房屋。百姓纷纷跪在道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直挺挺地跪在道路中央,双手高过头顶,平端着一根白色的丝绸。朱平槿知道这是百姓要献上哈达,代表着吉祥如意,于是跳下马来。高跻泰从老者手中捧过哈达,恭敬地挂在朱平槿脖子上。朱平槿没有想到,这一平常的举动,立即引起了道旁百姓的一阵阵欢呼。就像打响了狂欢节的发令枪,整个天全土司官寨内外,顿时进入了全民狂欢的节奏。到处都是篝火,到处都是歌舞。千年古寨,一片欢歌笑语。
朱平槿等人进了官寨,高家立即开始了宴席。宴席上除了食物,还有泸定和打箭炉那边酿造的青稞酒。自重生以来,朱平槿顾虑身体尚未成熟,所以很少喝酒。今晚在高杨两家的热情之下,也破例喝下了一整碗。
酒过三巡,朱平槿摸摸大腿两侧,那里火辣辣钻心地疼。他心道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一宿了,然后慢慢醉倒在席上。
注一:嘉绒藏族中硗碛(QIAOQI)地区的女性服饰有羌族的痕迹,与其他嘉绒藏族有一些出入,比如皮马甲便是。
注二:高跻泰、高登泰、杨之明、徐汉卿等人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明末清初的蜀乱中,天全是四川为数不多成功抗击张献忠的地方,并且还向内地输出了不少粮食,救活了许多百姓,有大功于蜀人。
第四十六章天全之路(四)()
夜深了,曲终人散。
官寨宽阔的正厅中,只剩了高跻泰、高登泰和高安泰三个亲兄弟。他们脱去外套,都盘腿围着火盆边。
“你说世子让你留下两人,还有兵器?”高跻泰瞪着眼问高安泰,高登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高安泰答道:“正是!那飞仙关的守将百户彭元可,还有巡检司的副使宁森,两人实在是可恶!当时啊,小弟怒火上冲,恨不得立即拔刀把他们砍了!世子不准小弟动手,他说我们土司惹不起这麻烦,他来替我们解决。听世子说,他的护商队在明晚动手!小弟估计,凭那彭元可和宁森两人的本钱,最多一刻钟便要丢了脑袋。”
高跻泰又问道:“带队动手的什么人?”
高安泰答道:“带队动手的是我的一个学长,名叫贺有义。此人小弟以前不认识,这次到碧峰峡才初见。小弟同学舒国平,就是舒师傅的侄儿道,贺有义乃是川北将门出身,他爹在百顷坝与总兵侯良柱一起中伏。他爹为了掩护否良柱突围,三进三出,不肯弃主……哎!他爹死了之后,他这才弃武从文……”
“那他如何进的世子府开始带兵?”
高安泰答道:“这个小弟不知,或许也是舒师傅推荐的?大哥,这次小弟到碧峰峡见到世子练的护商队,这才开了眼。那些兵练得一个整齐,像一个人似的!最绝的是什么?舒国平说,那些人是世子在这月初八才在成都府的人市上买的,开到碧峰峡训练,总共只有十几天!”
“那护商队有多少人?”
高安泰答道:“大概三四百人吧。”
高跻泰摇摇头道:“这点人能做成多大的事?就凭我们高家,五天里至少也能凑出三千人!二弟,兄弟里你的学问最好,又在成都府呆了二十年,最了解那些人的心思。你说说看,这世子到天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登泰盯着火盆里那隐隐的火苗,缓缓道:“小弟从成都府回到天全,是去年十月份的时候。那时献贼才刚刚打到川西。这两三个月,小弟听那些行商讲,献贼在川南和成都府附近转了一圈,又向川东方向打过去了。依小弟看,这朝廷官府是愈发无能了,十几万官兵围追堵截,竟让那献贼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由!世子练兵的意思,或许真如他对三弟说,是想在乱世求得自保。至于是否有更大心思,小弟还看不出来。不过……”高登泰停了一下,斟酌着词语:“大哥,万勿以世子兵少而轻视之!小弟久居成都大城,正如爹曾说过的,那里是擦肩接踵、挥汗如雨的地方,人多得很!若世子练兵之速真的以三弟所说,那一年内练出一万人绝对没有问题!”
高跻泰瞪着他二弟追问道:“那四川的官府还有都司衙门就任着世子练兵?他们朱家的王法不要了?”
高登泰道:“这正是小弟担心的地方!他们朱家祖上有规矩,不准各地藩王领兵,护卫那只是养着吓人的。小弟估计,世子正是为了避开祖训,才骗了巡抚廖大亨搞了这护商队!”
高跻泰没有追问,高安泰也没有插话。三兄弟就这么沉默着,仿佛陷入了沉思。空旷的官厅里十分宁静。
突然,火盆中木炭噼啪一声,爆裂开来,发出一闪亮光。
“二弟,你觉得世子这个人怎么样?”高跻泰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小弟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了解。小弟只是觉得,世子的谈吐举止,不似十五岁的富贵少年,倒是似久经宦途深晓世事的老吏!”
二兄的玩笑,顿时让高安泰大笑起来。他抚掌道:“舒国平也偷偷与小弟说,不知为何世子懂得练兵!舒师傅他自己就不知兵,怎么可能教世子兵法?所以小弟揣测,要么世子另有高人为师,要么那世子的来历果真有些神奇之处,能够生而知之!”
高跻泰道:“你们大哥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圣人曾说过,有些人确是生而知之!我看啊,那世子杀伐决断,做事待人颇有些手段,是个厉害的主子!你们说,若是他们朱家打开蕃禁,世子会不会起兵造反?”
大哥的担心,让高安泰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便摇头反诘道:“世子怎会造反?他只不过手段有些狠辣罢了!大哥,你不会被一个飞仙关给吓住了吧!”
高登泰道:“我高家世受大明皇恩,爹和大哥领兵参与平了奢安之乱,虽说那官府德薄节亏,伤了将士们的心……小弟想,若世子只是想在乱世中自保,我们受了他的恩惠,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若他要造反,皇爷诏书颁下,我们便翻脸打他。奶奶和爹娘都教我们兄弟三人要忠孝仁义,我们可不能亏了这忠义大节……”
高登泰的话音未落,他三弟便嘟哝着嘴反对道:“这乱世之中,正是英雄不问出身的时代!如今谁是天下正主,谁能说得清?小弟在成都府,也曾听得市井流言,说是‘十八子主神器’,指闯贼李自成当入京城为帝!逆贼尚能入京称帝,世子天潢贵胄,他称不得?这天全贫瘠之地,周围全是番邦土司。我高安泰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我不想当这牢什子土司,一辈子与番邦蛮夷比邻为居!我想追随世子,逐鹿九州!像爹一样,在沙场上去建一份大功业!”
高安泰的话刚说完,就被他大哥沉脸瞪眼骂了:“既然谁是天下正主谁都没谱,你就傻里傻气去跟随?我看你就是被奶奶娇惯狠了,这才酿出一副无法无天的二愣子脾性!”
高安泰挨了骂,却把脖子扭在一边,显然很不服气。他二哥连忙劝道:“三弟说话,向来这样直来直去,大哥你不必和他置气。不过这三弟话糙理不糙,也有几分道理!大哥你想,从唐末老祖宗留镇天全到现在,差不多八百年了。这八百年里,我们高杨两家在此世代繁衍生息,人丁日繁。这天全百姓里,十之六七都是高杨两姓(注一)。我天全就这么大,耕地草场就那么多,天长日久总不是个办法!天全土司之位,高杨两家各有一个。其他的次、庶子孙,几十年后自然泯然众人矣。小弟和三弟到成都读书,求取功名,也是爹和奶奶让我们自谋个出路!现在世子亲自到我们天全,可谓给了我们高扬两家天大的面子,也给了我们两家子弟天大的机会,我们总得领情不是?”
高安泰突然得了他二哥的撑腰,连忙助攻道:“大哥你想:除了世子,八百年里哪朝哪代的天璜贵胄到过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人家好容易来一次,你倒好,躲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二弟三弟都有想法,高跻泰明白。他有些为难地道:“你们所说,大哥当然明白,大哥只是舍不得你们离开。二弟三弟少小离家,一两年也就能回来一次,住上两三个月。奶奶(注二)如今呆在成都府,年纪大了,更是回不来了。我真想去成都府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