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就是小康时代,所以小康时代只能求小治,而无法达大治,说天下大治是鼓舞人心。
文明世界与俗世有不同的行事逻辑,相互无法理解。这边讨论得一本正经,那边一脸鄙夷,一个个真虚伪,假正经。
徐平前世觉得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常不靠谱,这得多傻才能相信这种制度,要是皇帝出了傻子,或者出了胡来的怎么办?现在明白了怎么办。在完成修德的过程之后,获得了天下人的认同感,皇帝是傻子就让他干坐在那里,宰相代为执政呗。出了疯子,那就流放呗,士大夫代其执政,他一个人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完了,什么时候回来接着当他的皇帝。前世皆有成法,伊尹、霍光都已经做过一遍了。只有德失,士大夫不再能够同心同德了,皇帝才有上下其手的机会。这就是性情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宋神宗能够在形成的党争中加强皇权,到了宋徽宗玩出了大乱。党争不起,宋徽宗哪怕上台也根本没有耍个性的机会,他就是把六贼全用了,六贼也成不了六贼。等到性情争论完成,宋朝的皇权和相权也就稳固了,各有各的职责。宋朝的乱,是思想的混乱,不是因为个人好坏和利益。
南宋最后再次产生离心离德,是压力实在太大了,把天下的财富全部搜刮一空,也支撑不住。这也是宋朝在推开了近代化的门,而没有发生工业革命的原因。宋朝缺德,全天下的财富都拿去养军,也填不住这个大窟窿。整个社会根本没有余财,资本积累一丁点都没有,工业怎么发展得起来?以宋朝对全社会的控制力,民间也没有资本积累的机会。
历史上的庆历新政失败,其中一个原因是夏竦让女奴改了石介的信,把石介写的欲范仲淹等人行伊周之事改为伊霍之事,由一心为天下做事变成了要让赵祯下台。徐平前世觉得夏竦这人真坏,是要说范仲淹等人要造反,对皇帝不忠心这还了得。现在明白了,根本就是两个意思。宋朝皇帝怎么会问士大夫忠不忠于自己,根本就不会起这个念头。朝廷真的把这封信当成是石介写的,但他犯的不是造反的罪,而是诬罪。赵祯无非是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失德,你凭什么诬赖我失德,要流放我让我反醒?所以石介无非是贬官而已。
把天下消亡之后,文明遗存中所存在的道、德、文、武、礼、仪、制、立、施、行等等一系词语的感情色彩去除,就发现了文明的宝库。把宋朝缺的德修起来,汉文明就从天命昭昭中走出来,获得了新生。
不能够找寻到祖先留下的文明记忆,历史就只是干巴巴地在讲故事。在历史里面找到了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哪个是忠臣,哪个是奸臣,历史就变成了戏曲或评书,彻底地成为文明世界的后人们在俗世里的娱乐。
或许久远之后的有一天,人们闲来无事坐在柳阴下,说:“我们来讲古吧。我觉得那个前世说的圣人真是个好人,现在怎么就没有这种好人呢?”
另一个说:“屁,有什么好的!我觉得那些故事都是编出来的,考古学家早已经挖出来了,真相跟书里写的根本不一样。历史,是胜利者编写的,是人家改过了的!”
这个时候,文明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历史只是我们消磨时间的娱乐。
当有一天,你拿出一个苹果给孩子,大儿子一把抢到手里,对二儿子说:“我凭什么让给你?世界上的东西还有让的?”
这个时候,文明就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文明已经远去了。因为文明世界里让是当然之事,没有什么高尚不高尚,还关乎个人品德这一说。只有做了不文明的事,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让这一个字,就从文明语言脱离出来,彻底地成了俗语。
文明是起于让天下无争,大家聚在一起想出了怎么不争的办法,文明就形成了。争先恐后的时代,天然会觉得只有傻子才不争,历史就已经不是历史了。争先恐后的时代,文明已经远去,前人的历史只是我们的神话故事。
不是文明世界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保证生产力足够快发展,大家你争我抢地达到大同世界。想什么有什么,还有什么好争的,我们那个时候自然会再产生文明。挣脱了文明所形成的一套令人讨厌的规矩,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徐平前世,在汉亡之后的历史上,有两个人物特别重要。宋亡之后,尤其如此。
一个是诸葛亮,一个是岳飞,几乎都快被封圣了。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因为这两个人在汉文明挣扎的过程中,一文一武,展现了汉文明之德再起的希望。后人对他们地位的维护,是对汉文明世界的留恋。对他们的解析,找出他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是出于尽快解除文明记忆的下意识。
一个俗人,留着文明记忆很累的,为什么要承受祖先挣扎的痛苦,不去找寻自己的欢乐呢?文明其实跟个人没有关系,只是一种留恋或厌弃罢了。
称岳飞为国家英雄,再称民族英雄,有一天可能连英雄都不是了,是很正常的事。这就是文明消散,人的认同感从天下,退到国家,再退到民族,总有一天,会退到家庭。
岳飞是那个天下文明的文明英雄,文明远去,后人记忆里,终究会成为一个神话。神话是虚无飘渺的事情,有人信,自然就有人不信,这种事情逼也没用。
文明看不见摸不着,就是对身边的人的一种认同感。礼是自然生成的,只有大人教自己孩子的时候,才会教他守礼。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礼,能让别人遵守的只是规矩,不是礼。礼是大家对文明产生了认同感,自觉地去遵守一套规矩。
徐平已经来到了这个文明世界,用自己从那个俗世带来的知识财富,补这天下之德。
获得了天下人的认同,发展起来生产力,改好军制,工业化,生产力的提升就一切都水道渠成。宋朝都能够在形成共识后,轻轻松松完成土改,天下事还有什么难的。
军制改革难在哪里?怎么安置军人和家属当然重要,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军改真正难的地方是要对那些旧军人进行同化,让他们产生对政权的认同感。
宋朝的禁军,相当于是在文明体系内养了另一个文明替自己来打仗。这些人离开了军队,要真正当成自己人,让他们产生对国家的认同感。这不只是让他们生活得好,还要向他们真真正正地展示天下之公,让他从主里认识到,这个天下当他们是自己人了。
文化,只是文明世界做事的规矩,文明世界的人要有文化的事。
第29章 政本初心,从民所欲()
太阳升起来了,射进大殿的第一束阳光,照在了徐平的脸上。
徐平眯眼迎着阳光发了一会呆,好像看见了这个天下的光明。心有所感,微一转头看殿上坐着的赵祯,正在看着自己。与自己目光相交,赵祯微笑着点了点头。
忽然间徐平想起了自己中进士的时候,唱名的那一刻,记不清赵祯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徐平偷偷向赵祯回送了一个微笑,这是他们的默契。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建功立业。他跟赵祯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私下交往,少年的时候两人还有时候在一起聚一聚,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
赵祯和徐平的君臣关系,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很多事情心照不宣而已。在觉醒自己的文明意识,真正胸怀天下之前,碰到今天这个自己讲理政的关键时刻,阳光照过来重现当日唱名时的场景,内心一定会长出一口气。这样一件事情,说不定就会赵祯更相信自己。
当文明在徐平的心中觉醒,胸怀天下,这就是徐平和赵祯之间的一个小玩笑。就跟大家碰面,说今天我出门听见喜鹊叫,你也听见了,真有意思。现在徐平跟赵祯只有身份地位的区别,脱下了这身公服,大家都还是个俗人,该一起喝酒一起喝酒,该一起吃肉一起吃肉。没这个兴趣,大家各自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穿着公服犯了错,谁犯错处理谁。自己犯错,赵祯贬自己的官,赵祯犯错,自己把赵祯流放,让他一个人反省去。
五代皇帝更换稀松平常,一言不合杀皇帝全家是家常便饭。皇帝想明白了,宁愿一个人呆着反省,也不想被杀全家,这种意识反而在地位最高的皇帝身上先产生出来。于是他们宁愿,把政权的把持者,从一群拿着刀的武将换成这么一群士大夫。这是统治者的自然反应,皇帝的位子甩不掉,先弄得安全点。
这就是公天下,来自于祖先文明传承中,该如何在政权中摆正自己的位置。
政就是正,自己的位置摆正了,施政自然也就顺畅了。
儒之称为学,不称家,因为只是对过去文明的记述。后面加进典籍来的,都是在天下未成的时候,治理者从过去的文明兴衰中找办法,学着他们的办法一点一点试,慢慢修天下之德的过程。儒在官不在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当了官就是儒了,而是来学了,才是儒了。儒生之类的称呼,是指准备进入这个队伍中来的人。
学祖先的理政怎么学?从哪里开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文明的世界里说话就是这么简单明白,不带修饰,也不含任何褒贬和爱憎。没有明德,就是没有胸怀天下,还有困惑,要解惑。读经典的过程不是从里面学施政的理论,那里面没有,只是在明德。
当你最终无惑,在精神上认识到了,周围的人跟你没有不同,他们做出任何选择都无关对错。做出跟你不同的选择并无品德好坏、聪明愚蠢的区别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在精神上毫无高下之分,这就是明德。明德,自然就进入了祖先留下来的精神文明世界。
来到了精神文明世界,从典籍里自然而然就看见了祖先留下来的文明,看见了天下的兴衰。胸怀天下,指的就是思想从个人中解脱出来,找到了跟自己有同样精神文明传承的人。在这里面,大家跟祖先一样,没有什么高下之别,思想上没有争。
明德,则典籍记载的文明兴亡一眼可见,不会再去讨论记载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别人是解惑,别人是替祖先在向你解释。在精神上他不比你高,因为知道的只是祖先在灵魂里留下来的文明记忆,没有比你多,也没有比你少。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就是一句感慨,自己努力一辈子也没比别人强。学通了发现原来人在精神领域没有一丁点的高下差别,反而是在术上有你懂我不懂。明德的学儒之人不会岐视百工和农民,反而会尊敬,他们有自己所不能通的知识,自己却没有他们不懂的知识,只是人家没在这上面用功,没有通而已。
明德,就看见了自己祖先文明的起源。
天地分,人生,不是说人是由天地生出来的,而是祖先们认识到自己是人,聚到一起凝聚文明,起点就是天和地。那些典籍,就是演示在面前的神话故事。
文明的起点,祖先聚到一起,决定组建一个大家庭。他们指头上为父,称天,指脚下为母,称地,这一群人就是天地之子。各人的小家从属于大家,大家照顾小家。
这个天地文明的政治,一切都是围绕在怎么维持这个家,理政就是持大家。
政本初心,就是执政者,要找到每个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那个时候让文明维持住大家庭不散的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一切制度和施政皆可变,这些关键原则非生死关头不改。
人的灵魂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来自于文明的传承。文明的传承是灵魂的种子,在这个传承上形成各种各样的性情,各种各样的态度。
人超脱了自己后天附着在灵魂种子上的性情,在精神上就进入了祖先所留下来的文明世界。精神世界是由当初文明形成时指父为天的天,和指地为母的地所形成的,后来这个文明内的人一直在这个原则下处理内部事务,漫长的时间形成了自己的传承记忆。
文明不绝,这个维持大家庭不破的精神世界就不灭,政治一直在这个天地进行,是一个有别于现实世界的地方。宗教文明中,这就是宗教的神庙。而天地文明中,这一群人的祖先只相信自己人,要神他们就自己当神,要鬼他们自己当鬼,一切都由自己来决定。
进入了这个精神天地的文明世界,就学会了文明的语言。因为进入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彻底无私,觉醒了文明记忆的人,典籍里带着私的记载,文明语言里的感情,都被从这个世界里去除了。文明世界里的讲话简单直接,不含善恶褒贬,一听就懂,这叫无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