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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完了圣旨,吕芳就不是钦差而是大明的内相了,怒气冲冲地对着还一直跪在面前的官员说:“大庭广众之下撕打成一团,玷污官箴,辱没斯文,朝廷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你们眼中还有国法吗?说,到底是为什么?”
翰林院编修李道良的脸上被严世蕃抓出了几道血印子,此刻正火辣辣地痛,听到吕芳这样问,便抢先开口,气愤地说:“严世蕃出言不逊,构陷侮辱我翰林院陈大人,下官气不过才跟他闹将起来。”
吕芳转头对跪在一边的严世蕃说:“严大人,你本簪缨子弟,怎地如此孟浪?”
严世蕃的情形比李道良还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官帽不晓得被打飞到了那里去,官服还被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直衲。听李道良恶人先告状,又被吕芳责问,他十分委屈地说:“回吕公公,家父又曾与陈大人在翰林院及国子监同僚多年,下官一向持子侄礼事之,怎会做那等无礼之事?再者说来,陈大人位列九卿,臧否大臣非下官所敢为之。今日下官不过代家父送来一幅挽联,略表追思之情。怎知李道良撕碎了家父的挽联,还出言辱骂家父,下官气不过与他争执了两句,他便伙同翰林院一帮职官属吏殴打下官,请吕公公明鉴!”
吕芳问:“严大学士送来的是什么挽联,可否请咱家拜读?”
“回吕公公,家父所书自撰的一联:天下斯文同骨肉,人间涕泪动参商。”
“天下斯文同骨肉,人间涕泪动参商”吕芳默念一遍,感慨道:“严大学士寥寥十四字,写尽为人师表者哀思弟子后进的殷殷之情,确是自有一片真情溢于字里行间”
吕芳的话刚说完,李道良等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严世蕃那只独眼之中却闪烁出兴奋的光芒,纳头便拜:“下官替家父谢吕公公盛赞。”
吕芳似乎没有注意到在场之人的表情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这等好句配上严大学士的那笔好字,若得以焚于陆修撰灵前,想必他于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这样吧,咱家替亡故的陆修撰讨个情,请严大学士再手书一副,由咱家请皇上恩准加盖御印,焚于陆修撰的灵前。”
无论对死去的陆树德,还是失宠的严嵩来说,这都是天大的礼遇殊荣,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爹!”严世蕃兴冲冲闯进书房,对正仰靠在躺椅上看书的严嵩说:“大喜事啊爹!”
严嵩看了他一眼,见他官服不整,脸上还有淤青,也不惊奇,淡淡地问:“是哪位公公去宣的旨?”
严世蕃心中暗暗佩服父亲的敏锐,忙说:“回爹的话,是吕芳吕公公!”
“噢!”严嵩坐起身来,眼中再没有风烛残年的老人所应有的那种漠然,而是放射出与其年龄不适应的精光,问:“他可是要我再书一副送去请皇上用印?”
这下子严世蕃彻底服了,由衷地赞叹道:“爹真是料事如神,庙算无遗啊!”
见自己的判断不差,严嵩自得地一笑,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淡定自若:“也说不上神不神的,你爹写那副字之时,就料想必有这样的结局,只是没想到竟是吕公公亲自去宣旨而已。”
“爹,事到如今你还犹豫什么?圣意已经昭然若揭了,我们再不动手,错过了这天赐良机,还不晓得再要坐多少年的冷板凳呢!”
严嵩一直很欣赏自己儿子的精明强干,总是有意地培养他处理政务的能力,见他如此激动,不动声色地问:“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行事?”
严世蕃知道父亲在考察自己的判断力,便说:“那日陆树德上疏参陈以勤那个老东西,他在朝堂之上又哭又闹,逼迫皇上严词斥责了陆树德。谁曾想陆树德羞愤之下竟悬梁自尽,此事闹到今日这个地步,皇上也觉得颜面无光,想必心里对陈以勤那老东西多有不满,这个时候我们若是上疏参他,一是借机收拾那个老东西;二来也恰恰切中圣意。”
见父亲还是神色淡然地看着他却不表态,严世蕃有些着急了,进一步劝说道:“若说是此前石公公、李公公两人透露的圣意,爹犹豫还在情理之中,今日吕公公也已明明白白表露了心意。不用儿子说,爹也晓得吕公公是什么身份,他又是那等最谨慎之人,断不会自家要去趟这汪浑水。若未奉圣命,怎会亲自去一个从五品的罪员家中宣旨吊唁?”
严嵩见儿子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微微一笑,说:“只我这身份却是为难啊!朝野上下皆知陈以勤与我多有不睦,若我出面策动门生上疏参他,恐被人指责为借机报私怨,道义上先输了一筹”
严世蕃十分不满父亲的犹豫不决,当即反驳说道:“儿子认为便是旁人晓得爹报私怨也无甚打紧。陈以勤那老东西是个官场琉璃蛋,最会两面讨好,前几日他被陆树德气得吐血卧病在床,一、二品的朝中大员除了爹之外,一个不拉地都去探视过他,这些人怎好意思立时就翻脸?时下要帮着皇上出气的,也只有爹了,只要皇上高兴,任他旁人怎说也狗屁不顶!”
儿子反驳自己的意见,严嵩也不动怒,还是淡淡地说:“话虽如此,可我们一上疏,陈以勤那边肯定要抗辩反击,成为‘互讦’的局面。你莫要忘了,时下内阁可是夏言当家,他与陈以勤的关系自不待言,你爹此前又把他得罪到了死处,即便我们占理,他也会帮着陈以勤说话,非是关乎朝政大局,皇上也不好过于偏袒一方,最后还是得不了了之。”
严世蕃冷静了下来,有些沮丧地说:“爹说的是。不怕没有理,就怕问官偏,闹腾到最后,皇上也为难,至多派夏言那个老不死的帮着陈以勤那老东西给爹赔个不是,一把稀泥把此事就抹过去了”说到这里,他见父亲的眼光正注视着他,似乎有深意,便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说:“那样也无妨,有这么一闹,皇上自个也明白,朝廷大员之中谁才是真正晓得他心思的人,即便搬不倒陈以勤那个老东西,能挽回圣心也是我们的大胜!”
“说了这半日,也只这句话切中要旨!”严嵩夸奖了儿子一句,站起身来,从书案上取出几封信递给严世蕃,说:“你去找兵部丁部堂,拜托他将这几封信以六百里加急发出去,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把文章做足了!陈以勤不过一介迂腐书生,搬不搬倒他无甚打紧,但若是闹得他无法安然过关,夏言必会出面袒护,皇上心意难平,自然也就移怒于夏言,这才是我们最理想的结局。”
严世蕃看看那几封信的封皮,都是父亲远在各地任职的铁杆门生故吏,腆颜一笑,说:“儿子还以为爹还在犹豫,未曾想爹早就布置妥当,倒是儿子多嘴了。”
“你今年三十有一,你爹却自弘治十八年中进士出仕为官,迄今已三十六年了,便是内阁学士暂代首辅也做了数月”严嵩安慰儿子说:“不过,你有这等识见也实属难得,你爹在你这个岁数,还在回乡守制,避居钤山潜心读书呢!”
得到父亲的鼓励,严世蕃恢复了一点信心,年轻人敢想敢做的心性又冒了出来:“爹,儿子还有一个猜测,皇上突然对陈以勤那个老东西生了那么大的怨气,可是有废弛新政之念?依儿子之见,陆树德弹劾陈以勤其他罪责都是狗屁,也只最后一条有点分量”
严嵩哑然失笑:“刚夸了你有识见,竟说出这等混话。你若是要帮那陈以勤安然度此难关,甚或要让皇上把你爹罢官去职,将我们严家抄家灭族,倒不妨在奏疏中写上此节!”
第二十三章老奸巨滑(二)()
见儿子皱着眉头疑惑不解的样子,严嵩便说:“你爹方才提到回乡守制,避居钤山潜心读书。论说寻常人守制依律三年,实不过二十七月,你爹为何在家乡待了整整八年?”
严嵩生于成化十六年,于弘治十八年中进士经馆选为庶吉士,正德二年散馆之后被授为翰林院编修,跻身于翰林之列,时年仅28岁,可谓少年得志,一片锦绣前程似乎已在他的面前展现。但他于次年以祖父和母亲相继去世为由,回乡守制,在江西分宜介溪的钤山闲居八年,其中缘由颇耐人寻味。
严世蕃想了一想,说:“时值先皇正德帝优游倦政,权阉刘瑾等人擅权乱政,父亲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便退隐山野,寄情林泉。”
“说的倒也不为全错。”严嵩点点头说:“为父退隐钤山也是斯时形势所迫。作为新科翰林,若是与阉党抗衡,无异于螳臂挡车,自取灭亡;若是贪恋栈位,要保得身家性命便须投靠阉党,为父所不耻为之也,此其一。其二,也因当时朝臣囿于党争,权阉刘瑾为陕西人氏,内阁首辅焦芳祖籍河南,因此朝廷中是北人的天下,南人大多受到打击和排挤。兼之焦芳因旧时与詹事府詹事、江西籍彭华多有罅隙,对江西人氏恨之入骨,家父只得借丁忧之机,托辞称病,锐意名山大川,揽胜寻幽,以诗文自娱。”他停顿了下来,问严世蕃:“你爹跟你说这些是何用意,你可明白?”
严世蕃懵懵懂懂似乎明白了一点,却又似乎不明白,在自己父亲面前也不必装假,便说:“儿子愚钝,请父亲明示。”
严嵩知道自己的儿子并不愚钝,相反在政治敏锐性以及揣摩圣意的本事上远远超出普通人,但出于父亲的关爱,他还是时常谆谆教诲之,就是怕他太自作聪明,一个不留神就葬送了一生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因此,他耐心地对儿子说:“这便是为父对你说过多次的‘为官三思’了。什么叫‘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是也!为父托辞称病,明哲保身,便是思危;隐居钤山,远离波诡云诿的官场,便是思退;韬光养晦,潜心读书养望,便是思变。自正德十一年应诏复职,重归庙堂以来,为父仍秉持‘为官三思’之道,修身养性,从不招惹是非。只有如此,方能在官场安身立命,以待时日。”
“当今皇上即位大宝之时虽是幼冲之年,且是旁系入继大统,却城府很深,是一代雄猜阴鸷之主,甫登天位便开“礼议之争”,旷日持久,杨廷和等迎立有功的前朝辅臣或丧命,或下狱,或遭贬,皆被逐出朝廷,张熜、桂萼不过正德十六年的进士,于五六年间不经廷推公议便跻身内阁,运筹朝堂,此乃国朝绝无仅有之事,世人多侧目而视,朝臣言官更连上弹章奏本,皇上一概置之不理,对其宠信一如既往,足见其乾纲独断之意。
“其后夏言升礼部尚书、入阁拜相更是如此,虽说擢黜之恩皆出之君上,但国朝任官自有规制,封授官职不能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即便圣意已定,也须经吏部拟文报内阁票拟,经司礼监批红后还要由吏部下官牒任命,皇帝却不能发中旨直接封授官职。宪宗曾于成化年间绕过内阁和吏部,直接颁布诏令封授‘传奉官’,便引起了朝野一片非议,劝谏奏疏接连不断,待宪宗驾崩之后,那些传奉官也被尽数裁汰。若从此例,夏言与时任首辅的张熜张孚敬势同水火,即便吏部秉承上意拟文呈报,也必为内阁驳回,怎不会张熜说半个‘不’字?自夏言始,莫说是六部九卿,便是内阁学士,也皆是皇上一道中旨或任命、或斥退、或召回,等闲也无人再提起祖宗成法、朝廷律令了!”
严世蕃已经明白了:“依爹的意思,皇上厉行一君独治,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那为何不许儿子提及新政之过?这一年多来,夏言那老不死的在内阁当家,若是皇上有意废弛新政,他便是第一个顶罪之人,恐怕就不是罢官去职这么简单,爹也正可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严嵩第一次对儿子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半是遗憾半是恼怒地说:“跟你说了这半天,你竟还是未能参悟半点!你怎知皇上有意要废弛新政?”
“举子罢考,亘古未有,皇上伤了面子,时下又出了陆树德这等事情,自然对此前所一意推行的新政有所不满”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严嵩打断了儿子的话:“你莫非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为父且问你,新政是谁的主张?”
严世蕃不服气地抗辩说:“儿子自然晓得是皇上自个的主张,但爹也说了,皇上是一等雄猜阴鸷之主,最是多疑善变。就拿爹出阁一事来说,此前他一意玄修,旦夕也离不开道士方生,日夜在大内开坛建醮,爹恭撰的青词一日等不得一日,时人不晓得爹的苦衷,还以‘青词宰相’相讥,未曾想一夜之间,道士进了诏狱,至今生死不知;爹也被赶去抄那永乐大典,莫非他真在一振作之间便幡然醒悟,要做那唐宗宋祖般的明君圣主么?石公公、李公公都未敢明说,但言下之意似乎宫中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