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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后,学校同情我的遭遇,让我继续学习。我一直拿奖学金的,1987年我拿到毕业证书,获学士学位,校方再次帮我隐瞒了病情,分配到了陵州农大。我根本就没法上班,陵州农大在一个山坡上,我的双腿爬不动坡。这几年病症越来越明显,我上你们四楼都勉强爬上来。后来我们这个研究所被撤销,我被下岗,被推向社会,没有收入来源。开马自达吗?我的腿又不能蹲,有时车子坏了修不起来,使不上劲。我现在只能帮老婆进进货,我眼力好,知道哪些东西好卖,哪些不好卖。你们这次收了我这么多片子,等于断了我们全家生活的来源。回去老婆就要跟我离婚。”
说完这些,王成新眼中流出绝望的目光。那目光是呆滞的、麻木的,但没有丝毫乞求怜悯的意思。
秦东方问:“那么你父母呢?”
“我父母是60年代支边的老知青,他们在新疆生下我后,就丢在了陵州,开始还寄点钱来,‘文革’后就没了消息。我从小是在奶奶家长大的,在陵州上的小学、中学、大学,户口在陵州。奶奶退休后和小姑生活在一起。我也只好寄住在他们家,他们可怜我,但他们也很困难。奶奶养了我这么大,一直把我培养到大学,我不能报答他们,我不可能要他们再来养活我。”说到这儿,他哭出了声。
“我的老婆是农村人,结婚那会儿,她并不知道我是残疾人,这几年病症越来越明显。她是苦命人,家在农村也很穷的。前几年,我做过服装生意但净亏本。我想,我这样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可是我想到我两岁的儿子,想到我年迈的奶奶,想到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不能一走了之呀!”
“这样吧,小王,你今天先劝劝你媳妇,你们一起先回去,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怎么帮你解决一下困难。这片子嘛,按照惯例是不能还的,还给你还是会流向社会。你是大学生,道理你都懂。”秦东方劝说着。
王成新默然地点了点头,很通情达理,很艰难地挪动双腿,他那瘦长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的黑暗中。
办公室的空气很沉闷,大家都沉默着。还是宋瑞诚首先打破了沉默,开始向秦东方汇报下午上街检查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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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宋瑞诚的汇报,秦东方大体了解到今天下午省和陵州市“扫黄打非”办联合执法,请来公安局同志配合,开着两部稽查车沿海珠路一线对市场进行检查,收缴了一批盗版、淫秽光盘和图书。其中有贩卖淫秽光盘的已移交公安部门处理。其他被收缴了光盘的小贩都没有跟过来,只有两位女子,拦住车头不放,当时引起群众围观,场面混乱。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她们被带回局里处理,王成新也一起跟过来了。
“那么还有一个女人呢?”秦东方问。
“正在另一办公室接受陵州市‘扫黄’办同志的询问。”
秦东方又推开了另一办公室的门,陵州市“扫黄”办主任龚红旗带着一名工作人员正在耐心细致地做面前女子的工作。
这女人个头矮小,皮肤黑里透红,双眼大而有神,双手紧紧护住手下的一个大军用帆布袋,帆布袋的纸箱中全是盗版光盘,有二百五十多片。看她的架势像是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样子。
龚红旗见秦东方踱进来瞪着圆眼反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请你来的?”口气很不客气。
秦东方谦和地笑笑:“我叫秦东方,你是龚主任吧?”
龚红旗听说是秦东方,立马起身,迎上来双手紧握他的手上下乱摇:“噢你是秦局长,有眼不识金镶玉呀,原来是首长光临。”
看着龚红旗前倨后恭的滑稽相,他笑了。
龚红旗开始一本正经地汇报道:“秦局长,这事很棘手。这小女人是附近郊区农村人,她是嫁给残疾人,没有城市户口,没有生活来源,靠卖盗版光盘为业。她的丈夫开马自达,前几天出了车祸,躺倒在床,我们苦口婆心,说破了嘴,她对这些光盘,就是不松手。你看怎么办?”
秦东方一时也是束手无策,他开始意识到他所分管工作的严峻性,艰难性,只好说:“你们再做做工作,反正盗版光盘不能还,他们生活上的困难,是不是以后采用什么措施弥补。比如举报奖励什么的。另外,你们晚上不要弄得太迟。”
随后他把龚红旗拉到门外,轻声说:“老龚,我看今晚这样,我拿出1000元钱,是私人的,分给他们两人,劝他们先回去。”显然秦东方动了恻隐之心,尤其是对那个蓬头垢面的大学生。说起来,他们还是校友。秦东方进入官场之前,曾经担任过陵州师范大学的团委书记,学的也是中文,不过比王成新早几届毕业。
“秦局长,您是菩萨心肠,但这事万万不能,要表示同情,也得等这事处理完毕。您刚来,情况不清楚。我们遇到这种事多了,不能处处掏钱。你今天救济了两个,明天还会有一批。这些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我们不了解的事可多了,这是社会问题,应该呼吁社会注意,非你我个人所能解决。今天也晚了,您先回家,这事我和老宋负责处理,处理完,打个电话给您。您放心。只有做工作讲道理,别无他途。”龚红旗诚恳地说。
秦东方默然,他的心情很沉重。这时清脆的电话铃声响了,在空寂的夜晚有点动人心魄,龚红旗去接电话。
是传达室老头打来的电话。看门老头在电话里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扫黄’办搞什么名堂?门口来了五个人,气势汹汹,说是你们叫他们来处理问题的。这都快十点钟了,还处理什么问题?不能等明天处理?他们说你们抓了他们家的人。这是机关大院,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夜深人静的,是不是放他们进来?”
“不行,不行,不能放他们进来,我们没有叫他们来,也没有关他家的人。”龚红旗有点紧张地说。
乘龚红旗打电话时,小女子放下手中的大包,一个箭步冲到窗户前,打开玻璃窗向外大声叫喊:“我被他们关在四楼,我在这儿!”这声音在夜空传得很远,显得十分响亮。
龚红旗一时慌了神,他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严师傅,千万别放他们进机关大院,请他们在传达室坐一下,我马上下来处理。”
放下电话,他怒气冲冲地说:“她妈个B的,这电话是你打的吧,乘我不在,你偷偷打的!”
“是我打的,你敢把我怎么样,今天你敢收我的光盘,我就从这里往下跳,我家里人是来帮我收尸的。”她用手指着黑洞洞的窗口说。
做笔录的小伙子上来劝解:“你这是何必呢,我们领导来,就是帮助解决问题的,冷静点好不好。”
秦东方悄悄把龚红旗拉到门外:“老龚呀,这事你和老宋要处理好,不要酿成什么事件,光盘不能还,还了传出去,以后行政执法还有力度吗?赶快把她放了,不能让他们闹到明天早上,机关干部来上班,不就出洋相了。”
龚红旗看着秦东方担心的目光说:“秦局长,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好了,我们一定妥善处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耐心做思想工作,说服他们。我这就下去处理,处理完我打电话向您报告。”
秦东方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心中却在暗暗嘀咕,这“扫黄、打非、打盗版”工作确实不太好管,难怪人人都推三推四的。我还是先走吧。
龚红旗“噔……噔……噔”急如风火般地到传达室去了。秦东方又跑到“扫黄打非”办公室,对宋瑞诚千叮咛,万嘱咐,一句话就是不能出事,否则省委省政府责怪下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秦东方夹着公文包下楼,在黑暗的楼梯上坐着一个白色身影,是王成新的妻子,她嘴里唠叨着:“要回去,你回去,我今天不拿到片子,绝不回去。我们俩是不能再过下去了。唉……我那个苦命的孩子呀……”这女人看见秦东方来了,又开始哭天叫地起来。
王成新站在黑暗中,一声不吭,他无可奈何地沉默着,只是连连叹气,流泪的劲都没有了。他不知道他的这个家如何维持下去。作为一个有文化的残疾人,他有自尊,他为自己而感到屈辱。
秦东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王,你过来一下。”
王成新跟着秦东方来到三楼的走廊。秦东方的眼眶有点发涩,鼻子有点发酸,他从西服口袋掏出500元钱,塞到王成新手中,用低沉的声音说:“这五百元钱,你先拿着,做做媳妇的工作,你们先回去,这片子是不能还的。既然收缴了,就不能再流向社会,希望你能理解。”
王成新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有些感动,麻木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他说:“这钱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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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方说:“你收下吧,我知道这是杯水车薪,不能从根本上帮你解决问题,我也是从陵州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我是作为校友帮助你的。”
王成新的热泪夺眶而出:“你贵姓?……”
“这你就不要问了,好自为之,多保重,对生活要有信心。”
秦东方只能这么说,他已经感觉到没有什么理由能说服眼前这位沦落街头的校友。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好挥挥手,独自神色黯然地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向楼下走去。他的奥迪轿车正在楼下等他。
奥迪轿车稳稳地滑出机关大院,大院传达室里灯火通明。龚红旗、魏武斌两人正对着那五个人在做说服教育工作。
坐在车内柔软的靠垫上,秦东方想到了观刈麦而有感的诗人白居易:“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他又想到了观漕运而感民生多艰的龚自珍的那首诗:“只筹一缆十夫多,细算千艘渡此河。我亦曾糜太仓粟,夜闻邪许泪滂沱。”他不禁长声叹息,泫然泪下。
一个小时后,他在家中接到了宋瑞诚打来的电话:“秦局长,没有办法,我和老龚商量了一下,为了不酿成更大的事件,片子只好还他们了,但他们答应尽可能提供有关盗版的信息。这件事由我和老龚负责。”
秦东方沉默着,心中想,也只好如此了,安定团结,化解矛盾,不酿成突发事件为好。
电话里宋瑞诚还在说:“看门老头也抱怨我们深更半夜的,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向机关引。也不怕出事!出了事要拿我们是问呢。唉,真没办法。”
“就这样处理吧!”秦东方无力地放下电话。
第二章 机关宿舍楼
秦东方的家坐落在风景如画的太阳湖畔。那是一个紧靠省府大院的干部新村。所谓干部新村其实是在民国时期官员公寓群的基础上经大跃进年代重新规划,而后又不断扩大建造的干部住宅区。
这里有民国时期建造的小洋楼,是当年民国政府蒋委员长提倡新生活运动时留下的遗迹,这遗迹有点古朴、陈旧,却折射出往日的辉煌。小楼经多次整修,大部分并不显得陈旧,式样有意大利式的,德国式的,英国式的……有的门楣、屋檐下还装饰着洛可可式的花纹,留下了巴洛克式的遗韵,几经风雨的洗涤剥蚀,反而多了几分历史的沧桑感。这里,一幢楼就是一段历史,一个故事,故事反映出楼主人的宦海沉浮,时代的沧桑巨变。比如陈宏平的老丈人前省委书记稽昌明同志,解放初期接管这座城市时,就连同国民政府行政长官的官邸一起接管了下来。直到“文革”十年被扫地出门,他一直居住在这幢小楼里。“文革”后他重新复出,第一件事就是要搬回民国小洋楼,一直居住至今。这是一种政治姿态,这小楼就是政治晴雨表,是身份、地位、权力的象征,因而是不容他人窥伺窃取的。因此,小楼本身在居住上的意义已为政治符号所替代。有如皇帝的龙廷是不容世人僭越入住的,即使有乱臣贼子一时篡位,而复辟了的王朝必然仍要在这龙廷升座以示光复,就像波旁王朝赶走了科西嘉匪徒、拿破仑回到了凡尔赛宫一样,稽昌明赶走了造反派的头头,重返了民国小楼。他几十年如一日地住在这幢屋顶高大,开间宽阔的小洋楼里。踏着光可鉴人的进口柚木地板,他感觉到地板的坚硬结实,感受到权力的稳固和可靠。再加上那个栽种着葡萄和月季的庭院,风和日丽之时,真正是风情万种呢。他居住在这幢西式别墅中已经完全习惯了、适应了。就如同欧洲的贵族适应住在古老的城堡中,苗寨的土司习惯住在竹楼一样。那些爬满墙壁的绿色藤蔓象征着一段官场奋斗的历史,一段人生如歌的往事,总是曲折艰难地攀附而上,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而现在终于攀附到了墙的顶部,不可能再向其他领域延伸了,也只能年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