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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也笑了,她想,那符要是下给封城了该多好。
她想起封城,不由就转头去看窗外的夜色,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笼又悄无声息的灭去了两盏。
有些事不论你信不信,看起来就像是注定。
“——哎,起床了起床了。”春秋冲着躺在棺材里的谢衣高喊了两声。
雨水在棺材里聚集,谢衣脸上的血痕被迅速的冲刷干净,散落的头发沾了水,湿漉漉的耷在两颊,一个巨大的斗笠扣上了脑袋,春秋一把把她拽起来,“走,我送你回去。”
谢衣看清了眼前的人,披着灰色的连帽披风,眉宇间透着稚气,眸子清亮,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隐约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脑海一转,她想起来了,这张脸,曾在牢里救了她一命。“是你!你……”
“对啊,当然是我。”春秋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脸理所当然的打断了她,解开自己的披风扔给谢衣,露出里面少见的暗红色道袍。“那天在牢里我看那东西对你有兴趣,顺手在你身上下了符想抓它,结果你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阴气这么重,都快把我的符给压下去了。”
春秋一挥手,透过长衣,谢衣就看到自己的小臂竟显出了几道金色的字符,想细细去看却又隐没不见了。
“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等会,封捕头他……”
“捕头?”春秋挠了挠脑袋,“啊……你说的是官家的人吧,官家的人有天子令牌护身,一般妖怪伤不了他,你放心。”话音刚落,春秋看到谢衣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知是不是淋了雨,谢衣觉得自己格外的冷,她记得,封城的令牌,不在他身上。
………………………………
第十七章 阴阳两隔
对封城而言,这是个平常的上午。
他在自家的阁楼上醒来,他记得昨晚和谢衣在城外的山路走了很久,月色很好,把山崖间的路照得透亮。
他仿佛从没那么细致的看过天虞山的草木,尺八的声音仍在耳畔低吟,他甚至能看清每一寸风都是怎样的掠过树梢,又是怎样跳跃着走远。
下了楼,屋里屋外却没有谢衣的身影,恍惚里他想起谢衣似乎说过,要去老掌柜那儿看望两兄妹。也罢,封城想,就先去衙门吧。
天虞镇的早晨一如既往的平静似水,和衙门口的差役打了个招呼,就先去巡街。
住在城外种田的大娘,依旧是挑着今早新鲜的菜急急的进城来卖;酒家开了门,站在门口就能看到伙计在熟练的擦桌打扫;挽着发髻的姑娘出门买菜,头上簪着这两天街上新出的花样;急着上工的人步履匆忙。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前头围聚的人群里站了七八个衙差,皆是一样的神情凝重,领头的老张来回踱着步子,封城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他想,是出什么事了么?
紧几步跟上去,还没来得及问话,就看见远远有人从城外抬了什么东西进来,那是一块一人多高的木板,厚厚的白布下不知遮掩着什么。
心头突然惊了一下,莫不是又出人命了?不知为何,封城似乎本能的想要逃避那块木板,那东西越近,他就慌张的越想逃离。
别过脸去,试图长舒一口气来平复心情,再回头,就看到老张扯着白色的布沿一揭,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封城愣住了,他看着躺在木板上面无血色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他死了。
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都让开”。封城回过头,见那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打扮,稚嫩的脸庞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老张走到了少年身边,那分明是两张年纪相仿的脸,老张却低下头,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师父。”
封城错愕了,他看着周围的人纷纷给少年让出道路,他们低着声和他打招呼,他们唤他“封捕头”。
下意识想按住腰间的佩刀,可封城忘了他新的佩刀还没有发下来,之前那一把,早就遗失了在护城河里。
封城怔住了,他想,我是谁。
《百妖传·天虞志》载:北宋末,山间生有一妖,食人骨髓为生,妖无形,唯心生欢喜可见,心之所念,目之所见。
只有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才能看见这只妖的模样,它和你喜欢的人有着一样的皮囊,一样的故事,一样的性情,它就是你心头的欢喜。
而这只依靠人间爱恋生存的妖,春秋已经找了他整整三个月。
天虞山高险难攀,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躲过蛇虫虎豹,越过层层密林,道路会在某段陡然变成近乎垂直的路段,再往上爬,就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了。
天虞山的居民不会知道,这一片曾经荒芜颓败的山林,能在百年后的今天成为他们的衣食住所,只是因为这是玄尘道人的道场而已。
九世修道,半仙之体的玄尘道人,如今只等着位列仙班前的最后一劫。
春秋是玄尘收的第二个徒弟,那年他赴友人之约往天化山煮茶论道,途经一个荒村,恰瞧见村里有个弃婴,时值寒冬,婴儿身上没有御寒的衣物,碎石割裂了手指,他也不知道啼哭,只是一味的吮吸着手上的鲜血,咂得啧啧有声。
玄尘觉得有趣,就给他抱了回来,取名春秋,寓意天地春秋,千秋万岁。
春秋的上面有一个师姐唤作青绛,幼年顽皮,春秋没少给师姐添麻烦,他听说青绛这个名字也是师父取的,她原是西域人,如何到了中原,如何上了天虞山,师姐都没有说过,春秋也没问过。
他只需要听师姐讲那些遥远的故事,在烈日下作响的驼铃,在黄沙下飞昂的雄鹰,他就觉得有趣得很。
十六岁以前,师父不让春秋下山,玄尘不喜欢管人间的事,他说那些不过是过眼的云烟,散了就散了。
此番差春秋前来,确是因为有妖为害山民,那妖百年之前曾和玄尘有过渊源,只因玄尘到了闭关之际轻易走不得,只能让春秋代劳,顺道也历练几年。
穆楚死的那个晚上,春秋就已经到了天虞镇。那时穆楚的魂魄还没有散去,他强忍着骨肉分离的痛苦,茫然的站在山路之中。
春秋只当他是怕死,冷言相讽,穆楚却说“兄台不知,我有一心愿未了,须将这药送给一位姑娘。”
失去了骨头的支撑,穆楚甚至没办法抬手,春秋低下头,看见了落在自己脚边的药草。
师父说过,人有千万种烦恼,因为他们至死也不会放过自己。
春秋兴起,心说也罢,你总归要死,不如我助你的魂魄留到天明,天亮之前如何,看你的造化。
一个没了骨头的人,一寸寸的挪到春秋脚下拿了药草,又一寸寸的往城里爬去,皮肤以下的血肉被碎石乱草撕扯着,但他叫不出声来,他只想着我要把药送去,我要再见她一面。
春秋没有兴趣看下去,所以他不知道穆楚是如何穿过冰凉的石台,如何带着一张皮囊回到未央阁,薄薄的身躯穿门过户,放下药的那一刻,他想直起身子再看谢衣一眼,东方的第一缕光落了下来。
后来,春秋想去县衙翻翻卷宗,误入大牢,阴差阳错里救了谢衣一命。
要命的是,十六岁的春秋心里没有欢喜,他看不见那只妖,无形的敌人,只能放任它逃跑。
看着谢衣还有一口气,春秋用符咒封住了她的元神,也就是这个符咒,加快了谢衣伤口的愈合,后来甚至再次救了谢衣,并让春秋在中元节的晚上,成功从棺材里翻出了她。
春秋原想能趁敌不备,乘胜追击,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居然在山林里迷路了。
在山上那么些年,脚下的土地不过巴掌大小,他如何知道东南西北都是什么方向。
为自己能顺着符咒找回原路,春秋窃喜不已,直在心里夸着自个儿聪明,直到他意识到,中元之夜,这妖的目标根本不是谢衣,或者说,远不止谢衣。
………………………………
第十八章 大局已定
活着的人们总是习惯性的揣测,死去的人在离开前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于封城而言,从山崖坠落的那几秒,漫长到仿佛走完了一生,但他什么都没有想,他心里出奇的平静,安详的闭上双眼,却没有等来粉身碎骨的疼痛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凌冽的山风里。
御风而立的自然不会是他,他的身躯已在万丈山崖下碎成了烂泥,只有魂魄安稳的凝聚在春秋那一片血红的瞳孔里。
观借术,唯可以对鬼魂使用,凝鬼魂于眼瞳之中,借鬼魂之眼,观六合八荒,世间百态。
借着封城的双眼,春秋终于看见了这个所谓寄生于情爱的怪物,站在云海之边,她发丝轻缠,她裙裾飞扬,她有一张谢衣的脸。
是封城眼中,谢衣的脸。
“谢衣”不动声色的站在崖边,悲悯的眼神不似妖物,却像是普渡众生的神灵,她抬起头,看着春秋的身影如千斤坠下。
封城见春秋的一眼,是他这一生见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当他再次醒来,人们把春秋唤作封城,而他,只是个无人知晓,跌落山崖的旅人。
处理这样一个旅人的尸体,甚至用不了一个上午。
“人和妖的世界,原本就没有交点。”盛夏的正午,春秋惬意的坐在衙门后的树上乘凉,半躺在粗壮的枝杈上,就是睡在了蝉鸣的中央。
“就算偶然有交点,当妖死亡的时候,他在人间留下的一切因果也都会消失,所以落水可以是意外,穆楚可以是意外,连你这个人,也可以是意外。而我只要稍微动一点手脚,人们的记忆里的封捕头,就会是我这样的。”
说到这儿,春秋的话里甚至是有几分得意,“你相信不,连你生身父母的记忆里,我这张脸,才是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拗口,封城站在树下茫然的看着日光倾泻而下,无心和他做口舌之争,“无妨,反正他们也不在了。”
“是嘛,”春秋淡然的侧过身子,“那巧得很,我父母也不在了”。
封城不知道他是怎么带着笑容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天虞镇这么多年,他虽没有认真想过报仇,但心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侥幸,想着只要活着也许就有希望,只要活着也就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只要活着……
但他现在死了,就好像人生盖棺定论,好像故事大局已定。
封城不说话,春秋就觉得这人无趣的很,不由深深叹了口气,“我原是为了收妖方便,才借你的魂魄一用,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不然我送你走?你去投胎转世,继续轮回,怎么样?”
封城还是不搭腔,他记得老人总说鬼魂是见不得阳光的,可现下他安稳的站在阳光里,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暖流是如何的穿过身体,仿佛依然鲜活。
周围的蝉鸣声停住了,春秋的掌心里渐渐凝聚起淡红色的光芒,突然间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封捕头?”
手心垂下,两人皆是一样的回过头,封城下意识要抬腿,春秋却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了谢衣的面前。
接过谢衣的食盒,春秋的动作熟练得仿佛理所应当。“你先去里面歇着吧,外面天热,我卸了刀再来。”封城看见他眼中漾开的笑意,像是一种挑衅。
谢衣应了一声转头就走,封城忽然有种悲凉,他想起昨晚月光下谢衣白皙的脖颈,他已知道那是妖物所化,可是当下,他只觉得那场景真实的让他悲凉。
从此这个世上再没人记得你活过,包括你爱过的那些人。
“对了,”谢衣突然回过身来,“你晚上记得早点回来,莫欺和我说,他晚上要带妹妹过来。”
春秋依然笑着回应,谢衣只觉得今天的封城似乎格外爱笑,可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昨天一起去给穆楚上坟,封城好像说了什么,可她什么细节都记不清了。
看着谢衣离开的背影,春秋再回身去看躲在阴影里的封城,“别多想了”他越发觉得这个人没意思,明明心里难过,却强忍着不让他抓到痕迹,“你的时间到了。”
时间真的到了吗?他还答应了莫欺要叫他念书识字,答了应老张要教他游泳,他还有父母的案子没有弄清楚,他还有话要和谢衣说明白。
“我如果不走呢?”笃定的抬起头,像是在心里做了决心,封城问,“我可以不走吗?春秋道长。”
被一个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人叫道长,春秋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很开心终于从封城嘴里听到了一点真实的话语。
“可以啊,对我又没什么影响,不过你想清楚了,你要是留下来,那就是个半个妖,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