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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楚地六学舍、吴越西部四学舍闻风而动,布下天罗地网,仔细搜寻苌弘的行踪。
上面的人动一动念头,下面的人就会跑断腿,尤其吴升这种学宫“当红炸子鸡”私信联系,比学宫奉行议事下令的效力更强,公事当然公办,但凡粘着一点私事的边,那就得卖力办了。
吴升虽然严令保密,但消息依然不胫而走,毕竟如此大规模查访,想要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楚国北方的宋、郑、陈、蔡、徐、邓、房、息、邗等国,乃至吴越东部诸地行走都琢磨出味道来了,孙奉行和苌奉行之间有些不对付!
是置身于外,还是在吴升和苌弘之间挑一人站队,这个选择其实并不困难。
新郑行走高珮、宛丘行走宗采等人果断选边,他们本就是因力捧吴升而得位的,此刻不需吴升再打招呼,直接将每天的打探情况向龙虎堂发出密报,其余行走犹豫之间也渐渐随了大流。
近千学宫修士、乃至所辖之地的廷寺闻风而动,吴升坐镇临淄,半个天下的各种消息源源不断送进了龙虎堂。
每一位行走对吴升命令都有自己的理解,而每一位学舍修士对自家行走的要求同样有自己的理解,派出去的寺吏们更是理解宽泛,报上来的消息顿时就如海一般泛滥,令吴升相当苦恼。
甚至更北一些的雒都学舍都开始向龙虎堂连续发送各种问候书信,信中有意无意的提到在天子主导下的这场“学士封拜”仪式。
雒都行走姜元向吴升委婉透露了封拜仪式的进展:仪式已经结束,桑田无已受天子封拜,但几位学士都没有离开雒都,天子全力挽留,和他们谈及天下形势,提出了重振周室的希望,几位学士正在听取天子和朝中诸公进言,可能要延后返回临淄。
看着这么多呈报涌上自己的案头,吴升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顿悟:
天下已入彀中矣,怕他个锤子!
吴升大笑三声,顿感轻松起来,心情立刻不一样了。他抛却了之前的焦虑,开始拉起了名单,对主动向自己靠拢的行走,吴升都将其列入名单之中,分别回信,或鼓励、或激赏,有些小要求也给予满足,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都是向外点对点的“密信”,但学宫内档房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负责内档房的两位执事,档头郑曜、房头田无咎分别瞒着对方夜登龙虎堂,向吴升大表忠心。
第八十六章 苌弘的计划
这两位内档房的执事半夜前来,一共告发了七位意图向大奉行连叔和季咸揭发此事的行走,并将他们的呈报送到了吴升的案桌之前。
有连叔门下的唐城行走莫溥、舒城行走姬干,他们报大奉行连叔,说孙五暗中查访诸奉行行踪,请连叔留意。
有遥远边地的巫城行走季连子,报大奉行季咸,孙五与苌弘似有不睦之象。
有辰子门下一系的莒城行走参轩、巨鹿行走子夷午上报辰子,说孙五正在寻找苌弘。
还有风闻到没边的,如陶丘行走陶之羽,报大奉行燕伯侨,说孙五与苌弘似因恩怨而斗,据闻苌弘败北,孙五正行追杀,提请燕伯侨关注。
更有别出心裁者,如卢氏行走卢安报罗凌甫,说孙五似在查访苌弘行踪,自己久慕孙奉行大名,意欲相助,只是身为罗奉行门下,不敢背主,恳请罗奉行允准。
吴升笑着将卢安那封收了,其余分别退给两位档头、房头,告诉他们可以慢慢走流程,不着急,最好走上一个月再送呈,这两位都答应了。
呈报很多,每天都达到数十封,吴升看得既感烦恼,又感舒心,每一封信都亲自拆阅,以免遗漏。
在那么多呈报中,吴升都没有收到苌弘的任何消息,他对此很理解,一位炼虚高修的行走,并不是那么好打探的,因此,同时也将注意力放在一些别的消息时,期望从中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连续数日之后,吴升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龙口、扬州、郢都的呈文中都提到了这个穿黑衣、形貌奇特的人,扬州金无幻甚至报告,此人曾经去过燕落山。
最早一封呈报中,冬笋上人就猜测,此人或为骷髅山黄九魔,只不过龙口距离蛮荒最近,发现黄九魔踪迹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吴升又曾与黄九魔有过约定,彼此不伤对方麾下,所以并没有引起吴升的关注。
但扬州、郢都报上来后,他就不由开始思考了,黄九魔深入楚国腹地,究竟想做什么?他是在寻找骷髅祖师那个死鬼吗?
又过了两日,吴升终于在郢都来的又一封呈文中见到了苌弘的踪迹,这回找到了!
郢都行走薛仲报告吴升,有人在郢都西北的丹论宗山门见到了苌弘!
吴升接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去旁边的丹师殿和东篱子会面了。
东篱子正在殿中试炼紫金大还丹,这是桑田无离去前交给他的任务。
吴升已经解析倒推出了丹方,其中有三种灵材是春秋之世没有见过的,需要找出这三种灵材的替代材料,为此,桑田无给出了十多种方案,需要东篱子试行。
紫金大还丹堪称疗伤圣药,对合道境大修士都有立丹见影的功效,下一次虚空结界的碰撞不知会在几年后发生,必须尽早炼制出来。
这一次试炼已经到了将要成丹的地步,吴升没有抢这片刻之时,在旁耐心等候。
须臾,乾坤三斗炉中散发出一股异香,收火开炉之后,两人都是一阵惋惜。这股异香,味道已经具备了,说明离丹成已经极为接近。
东篱子思索道:“这个组合不对,还需再试下一种,你以为应当选哪一种?”
吴升看着东篱子递过来的丹方,想了想道:“先撤下千足蜈试试,不行再换秋仙芙蓉,紫金菱保留到最后,为何叫紫金大还丹呢?一定有它的道理。”
东篱子摇头道:“师兄说,张紫金炼制的灵丹,故名紫金大还丹,难道不是?”
吴升道:“那却不一定,或许他本名并非张紫金呢?或许他原来叫张阿三呢?只是因他炼出了紫金大还丹才改名张紫金呢?”
东篱子失笑道:“也有道理。”
吴升道:“炼丹的事先放一放,有个消息必须跟你商议,苌弘出现在丹论宗了。”
东篱子默然片刻,道:“他还是不想放过。”
吴升叹道:“他和公冶干私交甚笃,又是一同出来抓捕你我的,公冶干死了,这个心结他恐怕很难放下。都说搞艺术的至情至性,今日算是见着了。你说他能查到什么?”
东篱子想了很久,道:“大师兄不在,我也不知能从丹论宗查到什么,就算去后山查我旧居又能如何?能查到的话早查出来了……我回去一趟吧,找他问问,他究竟想怎么样,实在不愿放过,我就和他做个生死斗,了结这一场,大家都省心了!”
吴升当场否决:“你如果杀了他,学宫事后能同意?如果让他杀了你,我们的辛苦不是全白费了?”
东篱子颓然道:“那该如何?那就让他查,不信他能查到。”
吴升安慰道:“那么大的风浪都经历了,不在乎他一个,随便他查,就算他查到了,又能如何?”
东篱子眨了眨眼:“那么有自信?”
吴升豪迈一笑:“都混到这个地步了,如果还没有自信,这么多年就白混了。”
苌弘的想法,吴升很难猜到,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去不忧山祭吊公冶干。
当日不忧山一场大战,他与东篱子在激斗,公冶干则去消灭伍胜那只讨厌的苍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公冶干会被那只苍蝇消灭。
伍胜究竟用的什么邪法,东篱子一概推说不知,哪怕严刑拷问多年,受尽了折磨之后,东篱子依旧咬死不知,在事后的调查中,也证明东篱子的确有可能不知——伍胜早已不是那个伍胜,是个被中途调了包的伍胜,而东篱子则在山上被桑田无软禁了数十年,种种迹象表明,东篱子没有机会提前做出任何预谋,甚至丹论宗上下众口一词,东篱子和这个混进来的“伍胜”关系并不和睦,反而大打出手过好几次。
正因如此,当众学士同意释放东篱子,且东篱子签下效忠学宫的心誓文书后,苌弘看在已经合道的桑田无面子上,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事实,没有闹事。
可东篱子居然被推举为奉行,这就让他无法接受了,被强压着的怒火再也无法压住,终于爆发出来。
就算公冶干不是东篱子所杀,那也逃不了同谋之罪!
临走之前,他向门下宣布闭关不出,然后悄然离开学宫。今日重回不忧山,祭吊公冶干之后,他将返回学宫周围,于暗处伺机潜伏。
学士们肯定不让自己向东篱子动手,那就不让他们知道好了,杀了东篱子,也可以稍稍慰籍公冶兄在天之灵于万一了吧。
如果有机会,再除掉孙五!你不是要力推东篱子为奉行么?就让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这就是苌弘的计划,一个让吴升苦思不解的机会,一个充满了艺术气息的计划,一个满是漏洞的计划。
第八十七章 凭吊
苌弘依旧清楚的记得,当年自己和公冶干一路追到了不忧山,将东篱子堵在了主峰之上,就此一场大战。
当年的东篱子刚破炼虚境,却着实难缠,一手内丹道法出神入化,打出来的五行山变幻莫测,自己合公冶干之力,也无法短时间拿下。
同为丹师,比之不擅斗法的桑田无和孙五,东篱子可以说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几乎颠覆了自己对丹师的认知。这就是天书文字之力,东篱子得其师宋毋忌真传之事由此得以印证,再次表明,学宫对他的防范从来就不是谨慎过头,而是大有道理的。
苌弘立于当时斗法之处向四周观望,这么多年过去,斗法的痕迹早已消散,山顶上花草茂盛、树木繁郁,早已非复旧观。他回思着当日斗法的一幕一幕,不得不承认,如果任由东篱子修行下去,今日的自己恐怕也非敌手,好在十多年的重囚绝地,让东篱子没有寸进,自己修为却愈发深厚,这一次再战,应当会比当年容易得多。
向西南侧遥望,苌弘很快找到了当年公冶干丧命的山头,还记得最后那一片令人惊艳的火鸟之海,尽显公冶干高妙的控火之术。只是原本以为这是公冶干消灭苍蝇的最后一击,谁知却成了他最后的绝唱。可笑当时自己还以为公冶干追杀敌人去了,哪里知道就在这一刻,学宫灯楼中他的魂灯就此熄灭。
苌弘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修为低微的冒名伍胜,究竟用的是什么阴谋诡计,竟然会掀翻一名炼虚高修,但他对那种弯月般的真元箭,印象却极为深刻,这也是敌人留下可以追查到的最重要线索。
而两年前在姑苏学舍烧的那把火,则让苌弘倍加愤怒,那是公冶干的琉璃真火,冒名的贼子伍胜居然将公冶干的琉璃火髓吞吃了,当真该死!
苌弘掠到公冶干最后放出火鸟之海的山头,靠在一株老树下,取出自己的五弦琴,横陈于膝前,默念“公冶兄”三声,伸指拨动琴弦。
一曲《鹤鸣》,以吊公冶。
秋月升兮,悲风可听,萧瑟满山零叶;夜星缆兮,火冷灯青,奈此愁怀千结……
琴音终结,空山寂寂,百鸟飞绝。
苌弘奏罢,抱琴大哭,哽咽难语。
忽然间,他止住悲声,平复心绪,向左侧林中冷冷道:“哪位贵客,夜听我曲,却不出来相见?”
树林中传来窸窣声,一个黑衣人出现在眼前的树桠上,脸上的须发分作九道,左四右五,望之十分别扭。
苌弘双目一凝,当即认了出来:“黄九魔!”
来者正是学宫红榜名列第九的骷髅山黄九魔。
黄九魔坐在树桠上,两只胳膊环着树枝,一条腿在空中晃荡,向苌弘打了个招呼:“苌子,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否?怎的荒山野岭中痛哭流涕?我想起来了,莫非这里就是你那好友公冶干身殒道消之地?今日是他祭日?”
苌弘皱眉问:“黄九魔,你不好生待在骷髅山,竟敢擅入中原,更在我眼前现身,这是欺我学宫拿不住你?”
黄九魔道:“苌子,我记得你不是见了面就喊打喊杀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因公冶干祭日便心绪不宁?这岂是待客之道?我来见你,当然是有事的。”
苌弘道:“你是邪魔外道,谈什么待客之道?今日犯了规矩,擅自深入中原,若是还不回去,休怪我拿了你回临淄!”
黄九魔道:“苌子,听说你上了丹论宗,我连忙赶来相见,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能否容我一言?听完之后你若还想打,那我就陪你打一场。”
苌弘问:“你要说什么?”
黄九魔道:“很简单,我要揭发你学宫中的奉行孙五,他瞒着天下人,更瞒着学宫,将禹王神格和虚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