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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花园,沿着曲曲折折的园中小径来到魏教授旁边,深鞠一躬:“魏教授,您好。”
魏教授仔细打量他,半晌微喟:“观之的孩子居然这样大了。你父亲他……还好吗?”提及余父,他的声音里包含了掩不住的激动。
听他直呼父亲表字,语气又有些异样,艳春心中不由疑惑,面上却水波不兴,恭敬回答:“父亲很好,一直在教书,每天都有许多工作。”
魏教授点头,微微出了会儿神,然后从花圃中走出来,将剪掉的枝条和大剪刀放进一个竹篓里,请艳春进入白楼。
魏家客厅装饰朴素,只在墙上挂满中外画作。一色藤制家俱,茶几上搁着一个菊花插瓶,满室清芬。
魏教授洗过手,换上家常软绸长衫,请艳春喝茶,继续询问余父情况。
艳春心里更觉奇怪,没有去动那杯女佣端上来的好茶,只是恭敬回答,一边思量。
按理若是余父熟人,应当在问候过余父后转问家中其他人,而魏教授始终只提他一个人,明显有违常规。而且初见时的激动,证明魏教授和余父关系并不一般,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魏教授和家父认识吗?”谈话间隙,艳春微向前欠身,礼貌地问。
“当然,我们在英国一起留的学。回国后我想邀请他在长沙任教,可是……”魏教授叹口气,神情怅然地望着菊花。
艳春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也看向菊瓶,说:“父亲喜欢家乡的山水,他在镇上一直都很满足。”
听了艳春的话,魏教授神气更见沉郁,轻轻颔首:“我知道。这么多年,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请他出山,可他从未答应过。”
他转头看向艳春,目光渐变得柔和:“你长得不大像他,只有眉毛有点相似,可也不完全一样。”
说完这句话,魏教授忽然抬起一只手,隔空虚画艳春的眉形,嘴角噙着抹笑意。
艳春被他这个动作惊得身上薄薄出了层冷汗,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也含笑轻声说:“学生像家母。”
魏教授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收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程家大小姐未嫁时闺誉就很好,嫁给你父亲后,听说也是贤淑良慧。你能像她,再好也不过了。”
他在称赞,眼睛里却隐隐含着悲凉,让艳春越看越是心惊。
“如果魏教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学生想先告辞了。”艳春站起身,脸上仍是一派温润平和,内心却已是疑云重重。
“不要急着走,你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在这儿吃顿便饭再回去吧。良妈!”魏教授竭力挽留,站起来拦住他的路,一边吩咐那个女佣备饭。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魏教授走过去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听对方说了几句后,他惊讶了一下,扭头对艳春说:“是从门房转过来找你的。”
艳春也微愕,谢了魏教授,接过听筒。魏教授没有走开,只是稍微侧了侧身体让开位置,目光闪烁地注视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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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春本打算自己去的,可是眼下学校教授又是父亲故交请他吃饭,虽然他心中已有些怀疑,不过如果贸然拒绝似乎有些不妥。
沉吟间,艳春感觉魏教授的目光始终在审视他,似是大有深意。他忽然联想到琉湍把簦睦锊挥纱蚋鐾唬缓蠛芸旎亓皤‘说自己还有事,麻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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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春感觉背后目光的意味更加明显,连忙支吾几句挂掉电话。
“是你朋友吗?听口气好像和你关系很好。”
魏教授踏前一步含笑问,有意无意地将艳春堵在墙角,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能够看清他眼底所有细微的情绪。那情绪不禁令艳春又在心里打个突儿。
艳春回视他,沉稳地微微一笑,气质刹那间高华清雅,不容任何人有觐觎之心:“是世伯的儿子,只是一般朋友,谈不上很好。”
被他的变化诧异到,魏教授的情绪迅速收缩为无形,身体退回到正常距离,讪笑着请他继续坐,不再别有用心地注视他。
“学生的确还有些事情,饭就不敢领了,下次一定叨扰教授。”
艳春不卑不亢地微微鞠躬,在魏教授失望的客套中告辞,似乎从未意识到刚才俩人间曾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较量。
直到走出很远,艳春才停住脚步,在薄暮中回首望向那座院落。
白色洋楼在夕阳里颜色有些发灰,金灿灿的菊花也黯淡下去,远远的景物似是一幅蒙了纱的风景画。
他忽然想起父亲一直喜爱菊花,在家中院子里也栽种了同样的品种。母亲身体好时还曾帮着浇过水,提及菊是父亲自小的爱好。转而又想起虽然相貎和父亲的确不相像,可是凡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俩人的气质完全相同,一看之下就知道他们是亲生的父子。
心里默默想了半天,再抬头看那院落时,艳春竟觉得那片菊花从黯淡中又透出刺目的利光,看得他再也不愿意踏进那个因思慕而刻意装点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魏华年真是一点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余父不理他,他就肖想和余父相像的艳春,幸亏艳春不是那种毫无自保能力的,否则就要吃亏了。
五十一
艳春回到宿舍,前期入住的那两位同学已经回来了,不久连最后一位也到了。
四名舍友首次聚齐,彼此简短地做了介绍,艳春得知另外三名同学分别是刘同禹、顾知繁及何禀生。
刘同禹是前清满人,在旗的子弟,现在虽已家道中落,肉瘦架子不倒,平日颇有些目下无尘的味道。他对小地主出身的何禀生、小手工艺者的儿子顾知繁都是一付瞧不上的模样。
初见艳春,见他人物飘逸、谈吐清雅,再打听到他是家传的美术功底,刘同禹倒是有心结交,待他很是客气。
在家乡,刘同禹也算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尤其对山水画自诩很高。然而开学后班上第一次山水画作业,艳春的画就被教授点评为第一,刘同禹则屈居了第二。
自此,刘同禹对艳春的态度就变得淡淡的,也不再同他讨论技法,只和班上几个慕他家世的同学来往。宿舍也几乎不待,每天快就寝时才回来一宿。
初时艳春只当他因技不如人在负气,没有多做理会,思忖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想通。谁知刘同禹这一气完全不像有好转的迹象,始终不能对艳春恢复初见时的热情,倒让他有些始料难及。
艳春不是那种曲意奉迎的人,对交友也不甚热心,奉行“合则聚,不合则散”的处世原则。因此对刘同禹的态度他也不太在意,平日里仍旧对他客气有礼。
如此做为,反而把刘同禹气个仰倒,认为艳春是在故作姿态,对他更加疏离忌惮。艳春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树了个敌人。
顾知繁长得英挺不凡,性格却很是不羁,入校不久就得了个“狂生”的绰号。
他这个人是极聪明灵秀的,虽然常会无故缺课,平日也不见太用功,难得每次作业总在优等之列。他最擅长的是人物画,仕女美人堪称美专一绝。
他有两个很出名的爱好。一个是喜欢与美女结交,身边女友几乎一星期一换,比换衣服都勤快。
每逢见到品貌上乘的女孩,他就会两眼放电地上去和人家搭讪,请求对方当他的模特。他自身条件好,画作又是那么出名,对方多半都会答应。然后很快地由他的模特上升为女友,然后再很快成为前女友。
顾知繁是受过“五四”新思潮洗礼的,知道尊重女权,虽然风流却不下流。所以他的许多前女友最后都会转成好友,还是那种无话不谈的类型。这种状况常令艳春无语。
他的另一大爱好同样出名,那就是嗜好杯中物。几乎每天他都要喝上一些,否则就会浑身不爽利。
不拘什么时候,他经常或独自一人,或邀三五友人携壶长饮,务必要尽兴才罢。饮后他又常会狂性大发,或诗或歌或画,俱酣畅淋漓。诗作多有出奇处,画更是难得。
他家中本不富裕,能维持这种恣意生活多亏那些画作卖的好价钱,富余的还可以补贴家用,可说是一举两得。
对于这样一个学生,校方又恨又爱。训导主任找他苦口婆心地谈了多次无果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明显违犯校规的行为只当不知道。
学校也不怕其他学生跟着效仿,毕竟像顾知繁这种怪才到目前为止全校也只才出了这么一个而已,并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来的。
艳春极爱其才,也喜欢他豁达的个性,同他相处平和。除开不去陪他饮酒追女孩子外,其他的事情并不避讳。
禀生初来报到时,穿套紧紧包裹在身上的糙米色西装,颈间打条猪肝色领带,全身圆圆滚滚的像只烤白薯。脚上却偏穿了双千层底的黑圆口布鞋,不伦不类的打扮早在美专惹了一路笑话。
他脸皮薄,等走到宿舍门口时,已经自卑到极点,连头都不敢抬。还是艳春主动和他打招呼,他才敢稍抬眼打量舍友。
瞅瞅一脸冷气的刘同禹,醉意朦胧的顾知繁,含笑文雅的艳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投到艳春旗中,寻求支持。
禀生的花鸟是极好的,第一次作业就让艳春惊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气质粗俗的人,画作竟是异样细腻,用色也好,唯一的缺憾是缺少些新意。
杂在同学中间,禀生认真观看大家的作业。这些画稿虽然多有不如他的,禀生却没有丝毫轻视,只是用心学习别人的长处。
看到艳春作业,禀生脸当时就黑了。他双眼冒光直凑到纸上去,一笔笔细看。一边看一边手指大动,忍不住描摹。
盯住观赏半天,禀生摇头自叹费如,忍不住扭头去找艳春。他见艳春正在仔细观看自己作业,神情怡然,脸上的黑气才消退些。
自那后,何禀生发了疯般学画。除了生活必要他几乎每分每秒都泡在画室,每天只睡6个小时,轻易不开口,开口必谈绘画,很让周围同学无奈。
于是,禀生“画痴”的外号渐渐在班上叫开。
原先瞧不起他的同学复添了冷嘲热讽的习惯,禀生只当耳边在吹风。胆小的毛病也在不知不觉中改掉了,大庭广众中他也敢大声发表自己的绘画见解,让见识过他怯懦模样的同学惊诧不已。
艳春看到他的刻苦,虽然不赞同他这种为画而画的行为,心里仍是有所触动。遇上禀生请教时,他每每倾囊相授,毫不藏私。
时间一长,禀生的画技果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这其中不能不说也有艳春的功劳。
这天下午,顾知繁难得清醒地早早回到宿舍,对看书的艳春、临摹的禀生兴奋地说:“不得了!今天我去西洋画系看了看,他们那种画法和国画完全不一样,画人物是再好不过了。现在他们正在上课,你们要不要去看?”
禀生只抬头瞟顾知繁一眼就仍旧低头琢磨自己的画稿,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那时西洋画教学刚刚兴起,只有少数美院有这方面的师资。长沙美专也仅是在去年才成立西洋画系,算是全国首先尝螃蟹的学院之一。
艳春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西洋画,还从未见过真正的画作,现在听了顾知繁的介绍有些心动,马上丢下书和他跑到正在上课的西洋画班旁听。
三十多名学生正围坐在一个石膏圆锥体四周练习素描。黑板上有一张教员的范本。浓淡渐变的画面,完美地体现了实物的所有细微之处,和国画只重意境的画法有很大差别。
艳春和知繁两个人蹑手蹑脚从一个画架走向另一个画架,认真观看学生们练习,渐渐摸到些规律,感觉西洋画听着神秘,实际也不是特别艰深。
教室门是敞开的,讲课的教员只是瞥俩人一眼,见他们没有干扰到教学就自顾喝茶,也不赶他们出去。偶尔他也会在教室里巡视一遍,指出学生画作中不妥之处,意态悠闲。
继续看了一阵,也听过教授的指点,俩人都有些跃跃欲试。
知繁悄悄拉艳春衣角和他退出教室,低声说:“二楼挂着很多画,我们同去看!”
艳春点头,和他寻阶上到二楼。二楼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幅西洋画,有真迹,也有临摹,将整条走廊装点得丰富多彩。
艳春一幅幅地观赏,越看越是惊异。最后他停在一幅题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油画前,久久伫立移不开眼睛。
画中少女目光清澈,略带沉思地向前凝视。背景及身上衣服都是黯淡的深色,衬得少女的肌肤细腻白晰,如耳上的珍珠般泛着柔光。整幅画色彩对比强烈,光线运用得很好,透视效果达到了相当的高度。画风则宁静而忧郁,带着淡淡的惆怅。
“艳春兄,你喜欢这幅画?”知繁凑上前问,也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画。
“嗯,不是喜欢,而是它让我想起了家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