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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伟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屋里的八名服务员已经坐好，果然都在等他。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杀人者（2）
君伟说：“抱歉，来晚了。”
“快坐。”小鲁迫不及待地说。
另一个服务员笑着说：“我们自己的会议也要开了。”
“是啊。”有人附和道，“我们也有自己的江湖俱乐部。”
他们的故事会定在每周四，晚上两个小时消遣，大家讲述自己听过的奇闻怪事。这个活动是由沙君伟提出的，一是帮助大家消磨无聊的业余生活，另外也是增加凝聚力，使大家在讲故事的过程中，彼此之间有更多的交流。
故事的内容可以涉及各个方面，大家不用担心讲故事可能带来什么后果。故事的传播仅限于这间屋子，这是他们俱乐部的规矩。
服务员都是经过专业训练，才能进入地维协会，当然明白什么是“规矩”。
今晚故事会的主持人是沙君伟。他站在桌子一头，说道：“现在开始吧，我们接着上周四的顺序，下面该小鲁讲了。”
君伟坐下去之后，小鲁站起身，说道：
“我讲一段传说故事。这故事发生在二十年前，我偶然听过。”小鲁清了清嗓子，“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古怪的大人物，他叫高欢。”
在座的大多数服务生，都没听过高欢的名字，即使有人听过，也很模糊。毕竟年代太早，高欢纵横江湖的时候，这里的每个人都还光着屁股玩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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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伟优雅地微笑着，靠在椅背上，专注地听故事。
…… …… ……
那是一个冬季。故事开始于黄昏。天空飘起了雪花。
距离西凉市三十里的地方，那时还是荒凉的野地，有个地方叫渡马寨，已经废弃无人。
傍晚时分，七个人赶往渡马寨。打头的黑衣人极目远眺，后面的人迅速跟上，七个人无声无息地穿过荒原。他们是西凉七大帮派的杀手代表，每家选一个，只为剿杀高欢。
高欢藏在渡马寨。有人说他为了保护其他人，故意留在这里，吸引七大帮派。也有人说他食物中毒，困在这里。
巨大的石头围墙出现了，渡马寨的祠堂被大雪覆盖，只看到顶端的屋脊。
狂风抽打着杀手的肩背，杀戳的激｜情使他们越来越冷静。那名黑衣头领举起军刺，雪野中划过一道耀眼白光。
七个人跃过壕沟，仿佛七支离弦的箭，却在一瞬间撞上了死神的墙壁。
一块巨石横空出现，翻滚着，如飞来的小山。七个人躲避不及，齐齐撞上去，登时骨断筋裂，摔在雪地里。
一击而亡。
巨石横淌的鲜血一点一点融化了积雪。七个人和七把刀散落一地。一地璀璨的红色。积雪吞噬着他们的魂魄，雪中传来“咝咝”的声音。
只有一个幸存者，但他身负重伤，爬不起来。
北风平息下来，等待着什么。
伤者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他握着刀柄，并不是因为他想继续战斗，而是因为恐惧。溺水者抓住一枚稻草，想要逃生，但是没机会了。
他偏过脑袋，半边脸上的血已经冻住，这样也好，冻僵了就没有痛苦。他的四周散落着另外六个人、六把刀。这么多耀眼的红色集中在一起，晃了他的眼睛。
还有更多的黑衣人在后面。黑人，黑衣，黑社会。三十名杀手正往这里赶来。
这名伤者平躺下来，望着漫天的大雪，缓缓闭上眼睛。他最后感觉到大地的震颤。杀手伙伴开着车冲来了。
但是，他在心里说，但是你们不该来。
…… …… ……
十辆越野吉普轰鸣着冲过来，后面跟着数辆哈雷摩托，卷起漫天沙尘，强烈的轰响震彻荒原。
车群戛然而止。哈雷摩托仍在低声咆哮，引擎颤抖着，后轮卷起雪泥。
狂风再起。雪更大了，飞旋着、呼啸着。
第一辆越野吉普的车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他的下巴有颗痣，很黑很大，像一粒羊屎。羊屎男寻找那七名杀手的影子，然而雪地里只有若隐若现一点黑衣边角，那七个人已被大雪覆盖了。
羊屎男的手有一丝痉挛。
从来没有哪个杀手以这种方式死去。
羊屎男抬起手。数辆哈雷摩托全部关闭了引擎，静止的车辆沉默如死魂灵，只有漫天雪雾翻涌飞腾，卷向渡马寨。
渡马寨，死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杀人者（3）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高高的巨石上，飞扬的长发逆风狂舞，手中举着一把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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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过雪野，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却什么都看不清。天地间唯有大雪卷旋。他的左臂系着一条红色丝巾。红得像火，在狂风中跳跃飞腾。
杀手们以扇形扑向他，似乎要凭一股威势，将渡马寨连根拔起。
那人纵身而起，挟着怒放的风雪，迎主锋扑入战阵。单刀劈开一个豁口，犹如巨石从山顶掠下——激水之疾，至于漂石，锐不可挡！
“我是高欢，谁敢挡我！”他将长刀横扫，怒吼一声。
三十名杀手的战阵崩塌了，四处散乱翻滚。羊屎男的右臂砍断，左手勉强撑住军刺，回头检查人数，站着的只有八个人。
高欢已回到渡马寨的栅栏前，静静站着。他仍在眺望远方的地平线，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期盼什么。北风安静下来，高欢侧耳倾听。左臂的红丝巾猎猎飘动，在雪野中格外醒目。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高欢那孤高凄冷的心境，不正像缥缈若仙的孤鸿之影吗？
高欢的脸上，淋满了钻石般冰凉的感觉。然后他忽然倒下去。他的体温高达四十度，皮肤却感觉又冷又黏，脱水，腹部抽痛，两目深陷嘴唇发青。
他躺在雪地上，仰望苍穹。飞雪连天，呼啸的北风从耳畔掠过，头发不断刷过面颊。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因此也握不住刀柄。
羊屎男厉喝一声：“杀！”
八名幸存者一跃而起，准备掀起第二轮进攻。但在此时，一阵爆炸声突然响起。强烈的轰鸣几乎将荒原颠簸起来。溅起的雪泥呈扇形四散飞射。接着又一声爆炸，地底传来呼应，不断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羊屎男被溅起的雪泥推倒，脑袋差点卡到吉普车的轮子下面。等他爬起来，绝望地发现，身边的同伴全部扭曲成一堆，散落在四周。
烟雾散尽，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
羊屎男扶着自己的断臂，看着那个人。那人从迷雾与大雪中缓缓走近，一直来到羊屎男的面前，低沉地说：“高欢已经死了，你听懂了吗？”
“我……”
那人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个女人和小男孩依偎着。那人说道：“你老婆和儿子很幸福。”
“你……”
“高欢死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人抖了抖照片，说：“如果你敢忘了，就算你老婆和儿子走到天边，我们也会……”
“好好，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怎么做。高欢……他已经死了。”
那人长久地注视羊屎男，眼睛像激光似的，仿佛要将羊屎男下巴的痣烧掉。然后他说道：“如果你的主子问起来，你知道怎样解释吗？”
“放心，这种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很好。”那人不再看羊屎男，转身朝高欢走去。
羊屎男钻进一辆吉普，拼命发动起来，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那人走到高欢面前，蹲下来。高欢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个人。
“你来干什么？”高欢虚弱地问。
“我来救你的命。”那人淡漠地说，“太可惜了，你这张帅脸真该让她看看。”
“既然要救我，就别磨蹭了。”高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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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这么难看，难道真是食物中毒？”那人观察着。“这么帅的脸可惜了，黑眼圈，表情痛苦，鼻孔张开，好像鬼上身。”
“哪里是什么食物中毒？”高欢急的嚷，“妈的，我吃鱼的时候吞了一根鱼骨！”
“原来是这样。”那人笑起来。
“你还笑？”高欢翻着眼睛，几乎喘不上气。
“真相往往简单又可笑。”那人喜不自禁。“像你这样的人物，谁能相信鱼骨卡到肚子里，会要了你的命。”
“我就算不被鱼骨弄死，也会被你气死。”
“你这么粗心还这么馋，活该倒霉。”那人把高欢背起来，朝汽车走去，“反正从今天开始，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吞什么都没关系。”
在他们身后，雪越下越大，很快将荒原的一切痕迹覆盖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故事（1）
房间静默下来，服务生们回味着小鲁的故事。
其实小鲁的故事只有一半，高欢倒地之后，他的故事便结束了，而且那也是江湖上流传在外的唯一版本——高欢打垮了三十个杀手的进攻，他自己却食物中毒发作，摔在雪地里。一个杀手冲上前，给高欢补了一刀。那个杀手是此次行动的小头目，下巴有颗痣，像一粒羊屎。
所以故事的结局是：高欢已死，江湖上再也没有这号人。
“好浪漫的故事。”一个长头发的服务生说道。
“浪漫？”旁边的胖服务生表示不解。
“雪野。渡马寨。红丝巾。”
“还有杀刃。”有人附和道。
“这故事的背后，应该有个女人。”一个瘦高个的服务生说道。
有人点头说：“对。不然红丝巾从哪里来？”
小鲁对自己的故事很满意，说：“大家注意，还有越野吉普和哈雷摩托，太壮观了。”
“不过这故事有点邪乎。”瘦高个的服务说，“三十个杀手发动进攻，高欢从巨石上纵身而起，穿过怒放的风雪，一刀竟能砍翻二十二个杀手？”
“我听到的版本就是这样。一击之后，只有八个杀手站着。”小鲁不服气地说，“单刀劈开一个豁口，犹如巨石从山顶掠下，激水之疾，至于漂石，锐不可挡。”
身边的长发服务生思忖片刻，说：“我觉得差不多。高欢是个猛人。”
小鲁说：“当他喊出‘我是高欢，谁敢挡我’时，那长刀横扫的身姿，太酷了。真想亲眼看见。”
“可惜还是被羊屎男砍死了。”瘦高个的服务生说。
“我恨羊屎男，这么美的故事被他破坏了。”小鲁愤愤不平地说。
瘦高个的服务生说：“如果是个漂亮女人砍死高欢，这故事一定更美。”
小鲁转脸看了看沙君伟，问道：“君伟，你有什么看法？”
君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故事还好。”
小鲁说：“那故事流传开以后，紧接着有首诗也跟着流传了：东风吹、战鼓擂、美人醉、盼君回、捷报飞、壮士归。”
“这也叫诗？”一个服务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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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壮山河的诗。”小鲁说，“反正我喜欢。”
大家热烈讨论了一会儿，纷纷对那个羊屎男表示了愤慨。
有人问小鲁：“羊屎男后来怎么样了？”
小鲁说：“故事里，只提到他砍死高欢，驾车离开雪野，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瘦高个的服务生说：“原来他也是一个匆匆过客。”
“丑陋的过客。”胖服务生说。“他的存在，就像床单上的一片尿渍，玷污了高欢的英名。”
大家都笑了，房间里的气氛很热烈。
君伟起身说：“今天的故事会到此为止。”
大家显得意犹未尽。胖服务生说：“君伟，你讲个小故事，算是收尾。”
“对，对。”其他人附和。
君伟静静思索片刻，开口道：“我也讲一个发生在冬天的故事，也有雪野，有追逐，有刀锋。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是个男孩，故事的配角是两只狼。”
大家专注地望着君伟。君伟的眼神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沉静。服务生们与君伟相处久了，知道他的语言很少，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视尊严如生命，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他的眼睛似乎笼罩着秋日天空中的阳光，此刻，那束光芒变得敏锐了。
……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故事（2）
君伟开始了讲述——
多年之前的一个冬季，最冷的那天晚上。一个男孩从屋里出来。他推开栅栏门，发现雪地上有狼迹。
风从荒野呼啸而过，卷起狂雪，在天空织成一张网。
羊圈里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