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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师兄约我后日叙旧。”燕淮突然开口道。
谢姝宁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那位到京都时,恰逢燕淮这边送催妆礼的日子,一来二去便没有机会好好说上几句。送完了催妆礼,不过三日,就到了她跟燕淮成亲的日子,这期间他们自然也不曾详细多谈。
至于明日,三朝回门,燕淮要陪着她回北城去,当然也不得空。
约至后日,倒也说得通。
不过——
谢姝宁感慨:“他此番上京,果真是有要事。”
若不然,他们成亲不过三日,他便约了燕淮见面,如果只是叙旧,吃酒谈天,何必将日子定得这般紧?
燕淮颔首:“只怕还不是小事。”言毕,略微一顿,又加一句,“昔日京都一别时,曾说过若不是非见不可的要事,便不必相见。”
谢姝宁闻言不由得多看他两眼,轻哼:“既是非见不可的要事,他急却也不曾急得要命,尚能等上这几日,可见他要说的事暂且还不到动作的时候,但又此时不说,越拖越容易出纰漏,所以才会约了你后日便见。”
她不喜欢那位跟燕淮同出天机营的七师兄。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么古怪,合不合眼缘,从来都是一件说不清的事。
燕淮的这位七师兄。十分不合她的眼缘。
多年未见,忽然联络,可见是有事用得上燕淮。而且这件事还值得他亲自北上来见燕淮,委实不易猜测。
她睨他一眼,说:“只盼是我小人之心吧。”
燕淮失笑,附耳过去,轻声道:“七师兄是个人物,我断不会小视他,你放心。”
“我向来对你很放心。”谢姝宁闻言。点点头,而后毫不吝啬地狠夸了他两句。又道,“在我眼里,唯有你才是个人物。”
是人就爱听好话,更何况是从自己媳妇儿嘴里说出来的。
燕淮听了心情大好。展颜微笑,昳丽面容愈发令人移不开眼。
突然,屋子里有了响动,鹿孔推开门出来,请他们往边上去说话。这便是要避着病人了,谢姝宁跟燕淮对视一眼,心中均有了些数。
鹿孔直言:“情况并不佳。”
燕淮绷紧了背脊,沉声问:“约莫还有多久?”
照早前燕娴自己的话说,离前头那大夫说的大限。也就剩下不到一年了。
但从去岁开始,她便一直吃着鹿孔配的药,情况应当已有了变化。
果然。鹿孔道:“若无意外,也就至多还有两年左右光景。”
“两年……”燕淮夫妻二人对望着,异口同声地长叹了一声。
这话出自鹿孔的口,便是十分肯定的了。
正惆怅着,俩人听到鹿孔蓦地又说:“但是,这是最坏的打算……若往好了打算。兴许还有个四五年。不过世事难料,也许过得年余。会有良药也说不准。”
四五年,也委实不算多,但他们先听了个两年大限,这会再听四五年,只觉长舒了一口气,心安不少。
鹿孔也变得狡猾世故了……
谢姝宁看着这样的鹿孔,再悄悄看一眼正仔细询问着鹿孔的燕淮,恍恍惚惚想起前世传闻中的那群人来。阴鸷狠辣的成国公燕淮跟他身边最得用的心腹神医鹿孔,当年是否也曾如今时一般,站在一处说话?
她赶在燕淮认识鹿孔之前,便将鹿孔纳入麾下,可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他们仍站在了一处。
她不得不信,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思忖间,时光飞逝。
鹿孔新开了一副方子,里头药材繁多,使了人去外头配药,总是麻烦。
谢姝宁财大气粗,略一想索性便让人在宅子里专门收拾出了一间药房来,专置了燕娴所需的药材,又指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负责看顾打理。
手头不缺银子人手,办事利落,药房很快便收拾妥当。
待到次日回门,如意已开始领着人往里头分批送药材。
燕淮小两口,则乘了马车往北城去。
晨起犯困,小七的马车又驾得稳当,谢姝宁倦极,便靠在燕淮肩头小憩了片刻。
谁知这一阖眼便睡沉了,连马车是何时到的也不知,只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身子一轻,耳边传来燕淮的声音,“阿蛮……”
她缓缓睁开眼,便见头顶上烈日灼灼,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刺目得紧,她下意识往抱着自己的燕淮怀中躲去,轻声喃喃:“照得眼睛疼……”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门。”
话音未落,她突然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
印公也在!
她这才清醒过来,糟糕!于是慌慌张张地便要自己往地上站,谁知睡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燕淮眼疾手快给扶住了。她长出一口气,这才站定微笑着朝不知为何站在门口的汪仁见礼:“义父。”
汪仁淡然颔首:“日头大,别晒着。”
言毕,他转身往里走。
小两口便也跟了上去,三人屏退了小七几个,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
突然,汪仁背对着俩人,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来——
“节制。”
第411章 风起
他声音放得虽轻,但四下无人,耳畔寂静,这短短两个字便夹杂在软靴摩擦地面的声响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谢姝宁跟燕淮耳中。
二人乍然闻言,俱是一愣,转瞬反应过来却是一齐微微红了脸。方才下车时,谢姝宁还睡得迷迷糊糊,燕淮便索性打横抱了她下来,正巧叫汪仁给看了个正着,而后她下来自己站定时,又因双腿发麻而踉跄了下,差点没能站稳。
不知情的,保不齐以为他们在车上做了什么……
谢姝宁窘然,侧目朝着廊外望去,盯着不远处一丛丛盛放中的花,权当自己不曾听见。
燕淮却把汪仁的话听进心里头去了,仔细想一想这几日的确是过火了些。她的身子骨素来瞧着弱,这几年因为有鹿孔的药仔细调理着,虽然好了许多,可到底还是差些。
正想着,汪仁蓦地顿住了脚下步伐,转过头来看他们,皱了皱眉似有话要说,可微微一敛目却又将头转了回去。
罢了……罢了……
不作声就不作声,八成是叫他说破,羞得说不上话了。
他一面继续缓步而行,一面暗暗思量着,嘴角忍不住轻轻一弯。
过得须臾,一行人到了地方。门口候着的丫鬟赶忙墩身一行礼,然后将帘子打起,请了他们入内:“太太方才还念叨着姑爷姑奶奶呢。”
这话原没错。宋氏前一刻的确是说起了燕淮跟谢姝宁今日回门的事,丫鬟不过笑着如实说了而已。可汪仁听了却忍不住将眉头蹙了一蹙,怎么也不念叨念叨他?
但转念一想。他今晨来时,宋氏还特地让人给他添了碗筷一道用饭,他这心里头就又觉畅快了些许,遂拔脚往里头走。
剩下几人便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厅里宋氏正在让人备茶,听见响动,转身看了过来,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
谢姝宁跟燕淮便给她一齐行了个大礼。喜得宋氏急忙去扶,口中道:“东城那边可都安好?”
终究是临时新置办的宅子。住得好不好,她心里并没有底气,想了数日这下子见到了人便禁不住要仔细问上一问。
谢姝宁早知她会问起,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应对。此刻闻言就挽了她的胳膊去一旁落座,一一应答。
母女俩进了里头说话,燕淮便跟后到的谢翊几个,陪着汪仁在外头吃茶。
爷们不比姑娘,没说上几句闲话,这气氛就变了变。既聚在了一起,一群人便少不得谈上几句更为要紧的事。
汪仁取出一张字条来,当着众人的面递给了舒砚:“既然事情都已说开了,也就不必拘束。”
燕淮吃着茶。视线循着那张字条看了过去,而后微微一挑眉。
“宫里头近些日子的动静,热闹着呢。”汪仁将字条给了舒砚。屈指在雕花椅把上轻叩,面上温和笑着,语气平淡。
显然这所谓的热闹于他而言,还远远不够热闹。
他话中有话,燕淮跟舒砚自是一听就了悟,谢翊却没大听明白。疑惑问道:“有什么喜事?”
汪仁闻言,抬眼看他一眼。见一管鼻子生得极肖宋氏的少年眼角眉梢都写满了疑问,不由暗忖,真论起来,还是这小子的性子比较像宋氏!
哪像阿蛮那丫头,宋氏这当娘的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他朝谢翊笑着摇摇头,温声说:“勉强也算是桩喜事。”
谢翊扬眉,侧身问舒砚:“是何事?”
“皇贵妃已重掌凤印。”舒砚将视线从字条上抽离,嘴上说着喜讯,面上神色却格外凝重。
谢翊不懂:“这难道不是件大好事?怎么还不高兴了?”
舒砚苦笑了下,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翊就也皱了皱眉头,又去看燕淮,喊着“默石”,苦恼地问:“可是有何不对?”
“这并不全是好事,至多也只能说是好坏参半罢了。”燕淮搁下有些凉了的茶,解释道,“后宫里的女子,翻身与否,凭的还是皇上的心思。皇贵妃今日得以重掌凤印,便证明她必然在皇上跟前重新得了脸,做出了妥协。”
至于这妥协是何,还有待确认,但至少有一点,他们这会已经知晓。
不论皇贵妃妥协了何事,那件事都一定不会是好事。
“同时,这也说明皇贵妃接下去要做的事,值得她今日委曲求全,向皇上服软。”
少年清越如泉水的声音在屋子里缓缓流淌,谢翊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试着道:“这便是说,皇贵妃接下去要做的那件事,极为惊人?”
“会是场大热闹。”话音刚落,汪仁已徐徐接了话,“她联络了白家。”
延陵白家久负盛名,诗书传家,同各家交好从未交恶。宫里头的那一位皇贵妃娘娘出身白家,是现任家主的女儿。昔年她北上京都,入驻端王府,落在汪仁眼中,可从来都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历代来,白家恪守本分,从来没有将手伸到北地来,结果这一伸手就伸到了端王爷府里。这可不是什么小动作,想要不引人注意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由此可见,白家要的,就是这份惹人注目。
他轻笑,道:“太子今年,也有十岁了。”
可惜的是,太子也仅仅只有十岁而已。
若这位殿下的年岁能再大些,许多事想必就又会变得不同。
燕淮看着他,脸上浮起一抹凝重。
——怕是,要变天了。
舒砚亦在想纪桐樱,长公主的婚事一直未定。肃方帝心里却肯定早有主意。这桩婚事拖得越久,这主意只怕也就会越差。
他忽然看向了汪仁,碧眸渐深。低低问道:“我若想入宫一趟,需做何准备?”
汪仁担着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这么多年,早前先是庆隆帝的心腹,后又是肃方帝跟前的红人,这重重宫闱里,再没有比他更熟悉弯弯道道的人。而且,而今掌着内廷的小润子。也是他一手养大的。
舒砚问他,自然没有问错人。
但汪仁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收起了面上有些散漫的笑意,正色说道:“这件事,得先问过你姑母。”
没宋氏的应允,就算舒砚能自己想法子溜进宫去。他也得将人给拦住了才行。
宋氏只这么一个外甥,若栽了,可不得伤心坏了?
他见不得这种事,也断不能叫这样的事发生,所以舒砚进宫与否,必须得先问过宋氏的意思。
他说得坚决,在座几人除谢翊外,都听得眉眼微动。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汪仁汪印公。说话间总将宋氏挂在嘴边的?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每一件到了他手里,都得先想一想宋氏再做决定的?
而今仔细一回忆。竟似乎是打从一开始便这般的!
燕淮不由得微微敛目。
几人商议着,宫里头却像是石坠湖心,“咚”地一声,湖面水花四溅。
皇贵妃彼时,正守在太子身边,同太子细语着劝导他不要惹了肃方帝生气。小不忍则乱大谋,生在帝王之家。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忍。
太子的年纪还太小,再少年老成,也终究是个孩子,更何况他在肃方帝跟前遭遇的事,换了谁都得吓上一大跳。
那天夜里,太子挣脱了肃方帝的钳制,避开眼前淫。靡画面,仓皇而逃,肃方帝虽因为小润子佯作不经意地一阻,暂未派人去将他带回来,但太子却已是熬不住了。
他长在深宫,耳中所闻眼中所见,多的是不该他这个年岁所知道的,可肃方帝带给他的震撼,仍叫这小小儿郎的一颗心啊,挤作了一团,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他从肃方帝那回了宫,蒙着被子哆哆嗦嗦了一晚上,翌日便说头疼,身上乏力,没有胃口。
不管小厨房里做了什么新鲜好吃的,他都照旧没有胃口,若硬吃两口,转个身便立时呕了出来,反倒还不如不用饭。
这般一来,只三两日,太子殿下便病了。
说着胡话,烧了一夜。
御医开了药,吃了退了烧,转日却又重新烧了起来,烧得额头滚烫,嘴上却喊着母妃,冷……
皇贵妃避着肃方帝得了消息,登时心如刀绞。
儿在唤母,她却见他不得,怎不叫她对肃方帝心生怨愤?
但她必须忍着,死死咬着牙忍着。
她摆出温柔似水的模样,一张美人面孔仍美得摄人心魄。
肃方帝偶见之下,不由欢喜异常。
皇贵妃重讨了肃方帝欢心,欢好中柔声告诉他,她知错了……
肃方帝见状喜之,又听她不再反对惠和公主同梁家的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