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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爱芒于是就把头垂下来，往窗边伸出手指，看着光线透过玻璃窗，透过薄纱，照在自己细长的手指上。
光与影的游戏，寂寞人的游戏。林爱芒玩得不亦乐乎。
赵文宇偶尔间扫了林爱芒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就胶住了，他点菜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下来，然后，渐渐无声。
服务员静静地等了一会，才好像害怕惊动了两人的模样，极轻地问：“先生，就这样吗？”
赵文宇仿佛回过神来，点点头，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退了开去。
赵文宇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眼眸中闪动着柔和得简直要滴出水来的柔情。他的嘴角轻轻地弯起，看得出来，他满心满眼都是愉悦。
似乎被赵文宇的视线所惊动，林爱芒转过头来，脸上的轻松渐渐地有些消散，但是，也并非僵硬。
她垂着眼睑，似乎在等待赵文宇说话。
赵文宇不明白自己心中忽然涌起的失落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却想要问清楚，自己心中长久的疑惑。
“爱芒，你最近、很忙吗？”
他的声音依然那样好听啊。
林爱芒抬起眼睑，扫了他一眼，很平静地回答：“赵老师，我最近是很忙。”
“忙着卖水果吗？”
“是。”林爱芒不觉得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可是，她却没有料到赵文宇的反应——赵文宇急急地说：“我可以帮你！”
林爱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也很快消失：“赵老师，您就算帮我，又能帮得了多少？”
赵文宇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林爱芒的手，却缩了回来——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
对！他就是不敢！
一股浓浓的无能为力忽然间就席卷了赵文宇，自己能帮多少呢？自己所能够帮林爱芒做的事，不过是林爱芒所需要的巨大的帮助中的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赵文宇已经被深深打击，可是，林爱芒仿佛觉得这还不够！她看着赵文宇僵住的手，加上一句：“我觉得，很多事情，还是应该自己努力。”
两人之间开始沉默。
好半天，赵文宇才勉强地说：“我可以帮你卖水果，帮你找医生。”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激动起来：“我虽然帮不了多少，但是，只要可以帮到你的，我一定会尽我所有的力量去帮你！”
林爱芒不能不说，自己心中没有一丝感动，可是，那又如何？
“赵老师，您明明知道我的意思的。”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要在空气中散开，再也寻找不到。
赵文宇的心很疼，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补上自己心中忽然出现的一个洞口。
正在这个时候，菜送上来了。
林爱芒取过赵文宇的碗，正想要给赵文宇盛汤——他是老师！尊师重教对林爱芒来说，从来不是一件流于嘴边的事情。
赵文宇却已经探过手来，取过林爱芒的碗，动手给林爱芒盛汤，还细心地避开了那些骨头。
林爱芒看着他修长又干净的手指把碗放在自己面前，温和地说：“先喝汤。”
然后，他伸手接过林爱芒手中他自己的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林爱芒平静地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赵文宇苦笑起来，说：“爱芒，我们真的要这样陌生吗？”
“赵老师——”林爱芒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赵文宇伸出手阻止了。
他似乎不想从林爱芒口中听到他不想听的话，所以，声音有些急促地说：“爱芒，喝汤。”
林爱芒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其实，连朋友都做不成的，赵老师，您明白吗？
两人默默地吃饭，只是，每上一道菜，赵文宇都会先给林爱芒夹上一筷子，让林爱芒先尝尝。
林爱芒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反正，今天这顿饭，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就让这最后一次见面好好地结束吧。
赵文宇却好像误会了，因为，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轻松，虽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话。大概，是因为林爱芒没有拒绝自己的关心吧？
看林爱芒好像快要吃饱了，赵文宇才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着问：“爱芒，我刚刚听你说，你等一下还有事，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林爱芒只是扫了一眼餐桌，看看盘子朝向赵文宇那边的地方，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就知道，赵文宇几乎没有怎么吃东西。不过，那又怎样？他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会照顾好自己？该怪谁？
“唔，赵老师，那是我的私事。”林爱芒微笑着，话也说得很婉转，不过也很明白地提醒赵文宇，“我的私事”当然不需要告诉你！
赵文宇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很温和地笑着说：“爱芒都成大姑娘了！”
这话，林爱芒不想接，所以，她不接。
赵文宇只好转了一个话题：“爱芒，你最近身体怎样？”
“谢谢老师关心，我最近身体还可以。”
赵文宇有些郁闷，因为，林爱芒又在划清界限了！“最近没有发病吧？”
“没有。”
“那就好。”赵文宇有些放心。一发病就那样严重，不发病就让人松一口气了。
“等一下，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林爱芒很干脆地摇摇头说：“谢谢老师，我奶奶她们会陪我去检查的。”
“你今天正好过来市里，正好去检查，不用等你奶奶吧。”赵文宇还想要说服林爱芒。
林爱芒脸上的微笑渐渐地收起，她的声音有些凉：“赵老师，她们是我的家人。您，不是。”
这话足够直白！足够伤人！虽然，这是事实。
赵文宇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发觉，要维持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困难。
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才开口说：“爱芒，我以为，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赵老师，关于这个话题，我想我们不需要再一次重复，那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您是我的老师，仅此而已。”林爱芒从自己的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慢慢推过去。
赵文宇的脸色更加白了，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林爱芒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
“赵老师，我真的非常感激您对我的帮助，谢谢。”林爱芒站起来，深深地对着赵文宇鞠了一躬。
赵文宇全身僵硬地看着林爱芒。
“我知道，我这样做，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但是，请老师您相信，很多事情，必须我自己去努力，去面对。您的心意，我会永远牢牢地珍藏起来。谢谢。”
林爱芒再一次深深鞠躬，然后，她说：“赵老师，我真的还有事，就先告辞。再见。”
她离开了，并且，到收银台结账。
身后，座位上，是一动不动的赵文宇。
正午的阳光，很暖和，可是，赵文宇却觉得很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感觉，但是，他知道，这个坚强的小女孩，离自己越来越远，已经在渐渐地走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视线。
也许，她会永远拒绝再一次走进自己的视线。
赵文宇闭上了眼睛，缓缓地靠向椅背，仿佛，没有了骨头。
。
林爱芒站在餐厅外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太刺眼，她闭上了眼睛。
依然可以感受到阳光照射在自己身上的热气。
还活着，还可以感受到阳光。
还活着，还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所以，自己心中淡淡的感伤都见鬼去吧！
林爱芒的嘴角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然后，她毫不迟疑，往早上自己看好的琴行走去。
正午的琴行，非常安静。
林爱芒走进来，自己转头打量着那些乐器。
里面一位年轻的女孩子正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冷不丁看到有人进来，她赶紧站起来，走到林爱芒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请问你要买什么？”
“哦，我想学一种民族乐器，你有什么好推荐吗？”
有生意！年轻女孩子眼睛一亮，看来有门！“民族乐器啊，你喜欢哪一种乐器？用拉的？用弹的？用吹的？用敲的？”
这倒是把林爱芒问住了，她只好说：“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好啊。”年轻女孩子一边指着乐器一边说，“你看，这是二胡，用拉的。这边是唢呐，这是葫芦丝，这是洞箫，这个是笛子，这些是用吹的。看看这边，这是扬琴，这是敲的。这一种叫古筝，用弹的。我们这边就这些民族乐器有老师教。”
“你刚刚说的这些乐器都有教吗？”林爱芒开心了！果然，市里就是不一样！自己还担心没有地方学呢，马上就解决这个大问题了！
“都有啊，像我，就是在学古筝。”年轻女孩子一看，不只是要买乐器，看样子，连学乐器都要在这边解决！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浓了。
“能不能请你弹奏一曲给我听听？”林爱芒几乎已经选定了古筝。
“好啊。”年轻女孩子也不扭捏，取出自己的古筝指甲，一只只缠在手指上，挪开一架古筝，就稳稳坐下来，开始弹奏。
古筝悠扬的琴声响起，然后又变得清脆婉转。
“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林爱芒等到一曲终了，开口询问。
“这首曲子叫《春苗》。好听吧？虽然只有四级，但是我最喜欢这首曲子了！”年轻女孩子很得意。
“很好听呢。你学了多久？”
“一年。”
“那么短的时间就能够学得这么好啊！”
“是啊，你没有听说过，千日琵琶百日筝吗？学琵琶就很难，起码要三年时间才能听。学古筝相对容易些，三个月就可以弹出比较好听的曲子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林爱芒点点头，对年轻女孩子说：“能不能请你在这一架古筝也弹一遍《春苗》？”
年轻女孩子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顾客的要求还是要努力做到，于是，她依言坐下来，在另一架古筝上再一次弹奏曲子。
这么两遍听下来，林爱芒心中已经有数。其实，如果还有第三架古筝，她还会要求这个女孩子再弹一遍《春苗》的。
自己是不懂乐器，但是，自己会“货比三家”。不对，这么说不对，应该是，一比较，两架古筝的音色就区别开来了！
林爱芒问：“这两架古筝各是多少钱？”
年轻女孩子有些发愣，这就开始问价钱了？
不过她也很快就回过神来，说：“这种麦草花的是六百五十块钱，这种镶嵌螺钿的是九百八十元。”
“你们这边上课是什么时间？哪里的老师？”
年轻女孩子有些怀疑地问：“你真的要学古筝？”不是她不相信，实在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穿着那么朴素！看起来不大像真的要买古筝学古筝的人！刚刚自己打瞌睡迷迷糊糊，没有留意她的衣着，现在看起来——
再说了，她一个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的物价、工资？现在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她家里人真的会同意她花两三个月工资买古筝吗？再说，她要问的还是学费！
“怎么了？”
“一个月要花四十块钱学古筝呢！”女孩子伸出四根手指头说。
林爱芒有些哭笑不得，想来，她是想要吓退自己了！
林爱芒心中忽然出现一个念头，逗逗她？
“这么贵啊。”
“是啊是啊。很贵的，你还是跟家里人说清楚的好，免得家里人不同意。”年轻女孩子有些同情地说。
林爱芒没有从女孩子那里感受到一丝鄙视，也没有轻蔑，有的只是同情。
她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你是学生？”林爱芒忽然转换话题。
“是啊。我是戏曲学校的学生。”虽然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子为什么忽然转换话题，但是，年轻女孩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在哪里学的古筝？”
“在学校啊，我们老师就在这琴行教古筝。”
“那你怎么在这边啊？打暑假工？”
“你怎么知道？我过来琴行帮忙，可以免费学古筝。”年轻女孩子倒是没有一点戒心，全都说出来。
哦，看起来，这个女孩子家境也是一般。林爱芒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向你学古筝，怎么样？”
“你？你要向我学？”女孩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怎么，你不肯教我？”林爱芒的想法很简单，她喜欢那些自力更生的孩子，能够帮帮她，自己也学到古筝，何乐而不为？
“我、我愿意的，可是，你怎么愿意让我教？”年轻女孩子的脸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