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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每年审核的时候,仍旧是老一套的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
哭,自己的辖区多灾多难,民不堪其苦。
闹,考成不公,小人结党,残害君子。
上吊者,吊在任上死活不管,尸位素餐。
这些官吏得到了地方上的支持,甚至还能搞出苏州五人事件。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囊肿毒瘤,正需要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将之划破,挤出脓水,剜除腐肉。
高效的都察院就是这柄手术刀。
虽然朱慈烺能够用行政命令强行调任御史的职位,但终究不如他们主动提出来效果更好。因为御史也是血肉之躯装载着七情六欲,若是强行调任,说不定还会导致他们与毒瘤的妥协。
张荏的表率,为他赢回了“苏州济留仓案”的嘉奖令,也得到了一个省的巡按职位,只是具体的省份却没有提前透露。
眼看着皇太子和他的酷吏大伤江南士林“元气”,江南士林又不能说这些人的确没有罪过,于是一方面以“百年弊政相因”作为开脱,要皇太子殿下“忌用虎狼之药”。一方面又说各州县没有了主官,农桑荒废,民生不堪一顾,要朝廷妥善安顿。
唯一让朱慈烺欣慰的是,这两年蒋德璟在淮河治理上的确没有白扔银子。今年的水患总算没有在春耕时节出来捣乱,否则真是应了“天怒人怨”一说。
陆素瑶很难理解当前的处境,在自卑的同时又有些哀怨:为何案子也办了,人也抓了,但是江南这边的局面像是还没有打开呢?
“没打开?”朱慈烺笑了:“昆山济留仓一案过去之后,整个环太湖的州县都已经换上了新政官员,这是大明最为富庶的一块了,还不够?”
“但是……殿下,报纸上仍旧是反对的人居多啊。而且东厂的报告也说:有人暗中联络乡绅,散播不稳言论,恐怕会有民变么?”
“他们是看出我兵力不足,就如我当年节节败退一样,想用地广人多来耗死我。”朱慈烺道:“只要让他们证明我在南京一无所成,而且还让江南局势糟糕不堪,我自然就得回去。”
“所以殿下,咱们的处境并没有转机啊。”陆素瑶总结道。
“有很大的转机,比如谁为这个大案负责。”
“谁?”
陆素瑶疑惑了,所有卷入案件的官员最高只追查到府一级,有什么资格承担责任?难道由南京高官来承担?还是浙江三司?
“我。”
第531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17)
“臣任监国,已然冒犯物议。如今有无知者直斥儿臣怀割据之心,枉屈之余,诚不知如何辩诬。本欲即刻返京,聆听圣训,然则奴变未平,弊陋丛生,东南动荡,关系国家粮税重地,生民所系,不敢遽废。故儿臣甘冒天下之非议,亦求为圣天子肃清乾坤。”
“为免忠臣猜疑,宵小跳梁,臣请圣天子裁撤两京制度,以南京皇城为行宫,撤南京部寺制度;以南直隶辖地为安(庆)徽(州)、江(宁)苏(州)两省,设立三司,铨选牧民官吏,皆归北京六部所辖……”
昆山济留仓引发的江南官场地震,无论由南京大佬还是浙江使司来承担责任,都会被人以“奸党构陷”为由扯不清楚。只有朱慈烺站出来,才能将“党争”这个帽子摘掉,回归原旨:吏治不清。
承担责任就要提出解决办法,既然有人怀疑皇太子监国南京是要割据半壁——虽然这个逻辑经不住推敲,但的确有人喊了出来。那么皇太子索性将两京制度革除,北京是唯一的政治中心,南直隶分成两个省份,由北京派官直辖。
这样做,总能自证清白了吧?
……
“的确,这样做的确能证明皇太子本人绝没有另立朝廷的野心,但南中诸臣恐怕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南京六部,各寺、院、署,一应裁撤下来的官员恐怕要有两千名之多。”皓首白须的古稀老人坐在官帽椅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缓缓说道。
坐在老人上首的便是如今督师湖广的史可法。他从南京兵部尚书位置上调任湖广总督,明着是平调,实则却是谪官。到了武昌之后,史可法越发觉得政务难行,一方面是楚镇散兵未能肃清,许多地方已经形成了割据县城的匪帮。另一方面是湖南更有苗僮夷族,不服教化,时顺时乱,若是要发兵清剿,却苦于无兵。
山地师主力就在两湖,平日里也能尊重地方牧守之官,但师长罗玉昆事事以兵部文移为准,根本不理会总督旗牌。史可法的性子也做不到洪承畴、袁崇焕那般杀将如杀鸡的决绝,只好本着相安无事之心,慢慢消耗。
虽然本地公务不行,但史可法也没有忘记南京和天下大事。他的这位幕僚姓姚名康,博古通今,仿佛有王佐之才,是以他只称“姚先生”,以师礼待之,没有丝毫倨傲。
姚康当初写过一本《太白剑》,以唐时王巢之乱来影射时局,据此提出“联虏平寇”的国策,为史可法所认同。结果却证明东虏并非唐时的西戎,大明也没有“郭子仪”,若不是因为东虏决策失误,恐怕江南半壁也不能保全。
这事让姚康郁郁许久,对天下局势越发惜言慎重,不敢多说。不过如今江南局势对他来说却是洞若观火,因为江南士林的反应百余年来没有变化,来去就那么几招,太容易判断了。
只是皇太子殿下的反应常出人意料,着实有些天马行空。
“若是北京真的撤了南京,对皇太子而言岂非一刀换一刀?”史可法道:“有南京这个架子撑着,终究比分立两省要容易统摄。”
“老夫却不这么看。”姚康常年养性,此刻清楚感觉到自己精神绷紧。他小心道:“南京上下倾向皇太子之人少之又少,不过几个五六品的给事中。真要撤了南京制度,对他而言反倒权力越发集中,可以直接授命给南直两省的三司。”
“这新省三司总还要向北京汇报,不如直接指挥南直便利啊。”史可法不以为然。
“恐怕南方士林都低估了这位皇太子对朝政的控制之强。”姚康悠悠道:“内阁之中,李遇知迟迟不走,只是因为吴懿媒衲甑幕崾浴5任猱‘收了这批门生,李遇知也就该致仕了。蒋德璟领命治理黄淮,一直是在外督工,真正办事的两个阁老都是皇太子的人,他为何要担心北京对他会有掣肘?”
史可法心中还是有些不信。吴退锎ザ际抢铣赡芾簦懿换嵋晃端匙呕侍拥囊馑夹惺隆K桨榫绨榛ⅲ钦庋睦铣扇耍氚焓录そ幕侍又湓趺纯赡苊挥心Σ粒�
姚康又道:“其实南京那边是太狠了一些,逼得皇太子出此绝户之计。”
史可法道:“士林一向以刀笔锋锐自以为能。谁能想到,报纸之为物,竟能发动起如此浩大的声势。说起来,报纸也是皇太子推行的新政啊。”
姚康摇头道:“口诛笔伐是一者,辞官求去又是一者。这两者分明就是皇太子那边蓄力以待,让众人摆明车马,亮出刀枪,然后借力回击。明公且试想:江南士林若是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有如此众志成城,皇太子要撤除两京制度,岂能如此轻易?”
史可法顺着姚康的思路想去,也不免感叹:“如今江南宛如殊域,怕是天子也不得不撤了南京吧。”
“正是,防的不是皇太子,实则是江南自成一统啊。”姚康说着摇了摇头,将橘子放入口中含暖。橘子本来不能久存,张岱的四叔张烨芳发明了一种存法,便是用黄砂缸籍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过得十日,草有润气则更换之。如此可藏至三月尽,甘脆如新采者。
虽然奢侈,却为江南势家大户所喜用。
史可法固然清廉,但这种生活必须的开支却也不苛责自己。何况姚康也是嗜吃橘子,自然要保证供应。
“此文一出,江南不知如何应对。”史可法问道。
姚康道:“老夫子们无非就会说‘祖制’两字。”
史可法默然。祖制是最锋锐的利器,但也是最无力的辩驳。而且以南京为祖制本身也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大家都知道太祖高皇帝其实并不满意南京这个首都。他一度以开封为北京,设北平府,后来复为开封府。洪武二十四年,派皇太子标巡抚陕西,考察迁都关中之事。
从永乐到正统年间,北京和南京的京师地位也几经转折,或是以北京为行在,或是以南京为行在,一直到正统六年才最终确定了南北两京制度。
这要是再吵起来,又是好一番口水仗,而且南京多半要落在下风。
“若是诛心而论,老夫几乎觉得这一切是皇太子挑起来的。”姚康突然道:“若是南直分成二省,归于六部,则江南士林原本以南、浙为砥柱的体制,就成了三省争立。照皇太子划的安徽、江苏两省而论,前者有钱,后者有才。一旦分立两省,其人分论乡党,岂非给了皇太子各个击破的机会?”
史可法犹疑道:“皇太子恐怕还不足以操纵人心一至于此吧?”
姚康笑而不语。
“先生以为,江南该如何应对?”史可法又问道。他知道自己虽然离开了江南,但那边肯定会有人来信询问他的看法,正好先打个底子。
“江南富庶天下知闻,要是肯给皇太子分一杯羹,或许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姚康笑道。
“分润?皇太子?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明公自己信么?”姚康挥手打断了史可法:“这天下名义上是朱家的,可皇帝穿着破衣,而江南豪富之家却连奴仆都有几身替换的绫罗绸缎。若是没有国变,或许这情形还能维持几十年。经历了甲申之变,皇太子抄家养军已然食髓知味,还会对江南膏腴之地视而不见么?”
“皇太子胃纳终究有限,也要顾忌身前生后之名,若是江南势家能够分润一些出来,倒还罢了。若是铁了心要吃独食,怕是难得善了。”姚康叹道:“只可惜人为财死啊!”
史可法摇了摇头,他听说内阁早在十八年就已讨论《税法》,因为蒋阁老的一力阻碍,始终无法达成合议。如果能够在江南先行达成此法,无疑是皇太子最喜闻乐见的事了。
暂且放开江南的事,史可法又道:“我湖广的事也是繁杂,本官一力推行东宫新政,却阻碍重重,收效极微。正想上疏,却又担心被皇太子误会我在声援江南,攻击新法。唉。”
“明公之虑诚不为过。”姚康道:“湖广之难治,在于没有肯下狠手的官员。他们一个个都想着进名宦祠,哪里愿意得罪地方?”
“他们倒不怕皇太子拿他们发落……”史可法叹道。
“怕什么?不还有上面的官儿顶着么?”姚康笑道。
“我却不想为他们撑着。”史可法面露厌恶,他对于那些庸蠹之辈本就没甚好感。
“这倒简单,”姚康道,“逼着各地将正税补齐,只要能交出粮食,就是对皇太子的最大支撑。明公既不指望进名宦祠,在乎什么?”
“这……”
“然后收集一些下官们苛虐百姓的证据,交给皇太子就是了。”
姚康三言两语说了应对之策,吃完了手里最后几瓣橘瓤,拍手告辞。
第532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18)
史可法哭笑不得地送姚康出去,想了想还是先写了一封湖广奴变大平的喜庆文字,让幕僚誊真送发。论说起来,奴变最多也就是搞点乱子出来,只要不竖反旗,短则五七日,长则十余日,自己就平息了。
更何况皇太子已经发下“自陈脱籍视作凡人”的令旨,等于变相否定了所有身券文契,那些以“讨要身券”为名、打劫报复为实的乱奴,也就无从聚拢更多的人马。
之所以不直接废除蓄奴制度,则是因为有许多奴仆本身站在反对奴变的立场上,他们忠心耿耿要为主家世代为奴,皇太子自然不值得为此冒更大的政治风险。
史可法一念及此,也不免感叹:这皇太子还真是个心细如发的细腻人。
此时此刻,心细如发的皇太子正漫步在南京行宫之中,身后跟着一群南京的勋臣贵戚。
这些人不是开国名将子裔,就是靖难功勋之后,诸如朱国弼这样成化朝“新贵”,只能乖乖走在大队人马十分靠后的地方。
他们这些人因为身份关系,在声讨皇太子的大势之下保持了缄默,这也是他们如今还有脸走进这座皇城的唯一资本。
外面那些没有颜面进来的文官,很容易就能让这些勋戚们帮忙说项——
一旦革除南京,流官就如树上的猴子和鸟,还可以迁走。而这些贵戚却是靠大树养料生存的藤蔓,只能慢慢等着枯萎而死。
“真是难办啊!”朱慈烺突然仰天道。
忻城伯赵之龙连忙上前道:“殿下,实在是有些小人不知人事,实在无须与他们置气。”
“我倒不觉得是置气。如今这局面,我已经做不来了。本想着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偏偏引得人嫌鬼憎,这又何苦来着?”朱慈烺对着这些年过五旬的贵戚叹道。
“殿下,报纸此物最容易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