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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自己的生命被自己所不能掌握和控制的东西紧紧抓着,我无法动弹,我无法对它说“不!”,因为我根本都没有看清楚它是什么。我只能让自己被它控制着。
“洪水……围城了……”
心狠狠一沉,没有余地。世界突然安静了,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眼前和头脑中只是晃动着一片苍茫的白,一片空得可怕的白。冰冷,从我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不等我给自己一个准备,就钻进我的每一寸肌肤,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有窒息,只有彻骨的冷,只有从心里抑制不住的一丝一丝向外冒的绝望。知道自己不想,可是心竟然颤抖地不听自己的指挥。怀清和那人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到;怀清和我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他视线里有他疼惜夹杂忧惧的眼神,它们浮在我的眼睛里,虚弱无力的。好想张口告诉他自己原不想让他如此担心;好想告诉他自己原不想再加重他的担忧,可是,我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
我只是冷,我想告诉他的,我只是冷。
我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想挣扎,想出来,可是心没有力气,直到怀清的双手扶上我的肩,一惊,落回现实,一个转身,我抓住怀清。
“怀清,我们已经到光州了……我们……我们已经到光州了呀……”悲哀堵塞所有的泪,只是一个劲的翻滚,绞痛自己的五藏六腑。不为灾难的降临,不为生命的脆弱,不为洪水肆虐的慌张,我的心,全被不甘充斥着,眼看着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眼看着自己就能踏上属于他的土地,眼看着三年的等待终于可以交给一场美丽的相逢,可是,又眼看着希望变成一座没有生命的废墟。我不在乎生命在天灾面前的脆弱,不在乎自己还有没有明天,不在乎我们还会不会有一生的相守,可是,我在乎自己的等待,在乎和他眼神刹那的相交,在乎自己的双手能不能在三年后再握住自己的希望。即使要离开,我也希望带着对他的最后的记忆,哪怕只是一个遥远的凝望,只是一个不能触摸的微笑。
我没有力气,再来一场等待。
“剪容……对不起……没想到会遇到……如果……”一向镇定的怀清似乎自责和内疚,不是一贯的他。
我截住他的话。
“别说,不许说,怀清,不要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倔强和怨恨——对命运的倔强,对天灾的怨恨,“什么也没有发生!”咬着牙,泪却在眼里滚动,“事情到底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别想,我们什么也不应该想!我们会到的,会到的,汴京明明已经不远了,我们……我们不就是耽搁几天吗?几天……几天……很快的几天……”我要说服自己,混乱而虚弱,心却游离在即将要到来的灾难里。不去想,能不想吗?可以不想吗?明知道希望已经在自己眼前坠下去了,迟早,我要看到一地的碎片,割伤割痛自己的心。
自私如我,不曾想到怀清的使命。
一片恐慌的喧闹再次充塞脑海,我急奔至窗边,一把推开窗户,雨中,一群群四散奔逃、失去方向的居民,明知道洪水在不远的城外已经切断生路。灾难已经变成每个人生命的全部,那么混乱那么真实的恐惧和绝望,只是他们的绝望,是关于生命的;我的绝望,是关于等待和相逢,只是那等待,也是我的生命。
暮色里,看不到汴京的天空,我和他,散落在尘世两个地方。一仰头,久抑的泪落下来,是不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已经该醒一醒?
“对不起……”怀清站到身后,他也局促起来。
“别……”我很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可是牵着嘴角也牵着泪水,“不怪你,即使……即使……”我没有说完那个“即使”,至少我要坚强苦撑给自己看,“我还是谢谢你,给我一个希望……”
一个唯美的飘落的姿势,我看着,不能喊不能救不能挽回。那个坠落瞬间占满回荡在整个脑海。
各种可怕又可怜的声音里,我们的世界沉默着,天地间,像很多天以前的某个雪天一样,又只剩了我们,怀清,总是和我共有一段特殊的时光。
光州城被封了。怕难民逃到周围县城造成混乱,怕洪水带来的瘟疫会传染到其他城市,这里的百姓,在精疲力竭后,坐以待毙。没有了生产生活的物质资料,城里已经爆发了好几次大大小小的暴动,都是徒劳,都是垂死挣扎。人,总是这样的,要用尽力气把生存的夹逢变为一片天空。
不知道是第几天了,绝望已经在居民心里酿成一种麻木,映在每个人脸上,是死亡的暗淡。大家都等着一种必然,很远又很近,谁都知道它要来,谁都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恐惧,就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成长和堆叠。
水,一直不退,虽然不会在短时间里冲过护堤来淹了城市,可是已经断了它的生机。朝廷的赈灾什么时候会到,又会落到谁的手里,都是遥远的不能预想的未来。百姓的手,还不够资格触摸这样一种预料。
希望,已经在我心里被连根拔起,飘得无影无踪,昭的脸庞,渐渐模糊了,也许,这又是一次背叛。
眼里只有怀清的反常的沉默和自责。他已经忘了自己生命的存在,忘了也许正是要照顾我这个女子才一路走走歇歇,被困光州。他背的,是我的生命,是他的使命,是双重的重担。该自责的是我,我才是他生命里的灾难。
难道爱,只是一种灾难?
一生中最凄艳的夜,可以滴血。有几声断断续续的哀号,有微弱地只能看见人的轮廓的灯光,有满窗的风雨,有满心的凄凉。空气里有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孤独,人性的。
两人枯坐,却是一屋子的汹涌翻腾。恐惧已经被消磨得只剩了对“人”的麻木,死亡被拉得很远,可是每个人又都知道自己的脚步正在向它逼近。笼罩在每个人脸上的阴影,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投下的。人群不过是尘世中无奈的一群,面对天灾时束手无策。生命就是这样脆弱,今天的鲜艳也许就是明天的枯萎,每个人一出生,就必须向前走,被推着挤着碾着压着,谁又有权利原地不动?谁又有资格阻挡历史和生命翻过一页又一页?必须向前走,直到曾经的泪和笑都变成一个远得看不见的影子,直到不能回首。历史把我们曾经的生动都压得扁平。
一口气一直吊着,像抓住希望的尾巴,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是燃到了尽头的灯,再不能炸开一朵光亮的灯花。
我的头安静地躺在我的臂弯里,也是颓然的。
“你放弃了?”怀清的话总能让我的灵魂作最后一搏,但我默然,我的头甚至没有力气来动一下表示我的肯定或是否定。
非常想重重地点下头去,一了百了,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守候自己只剩下躯壳的坚强。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么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连灯光都跟着暗了。
“剪容……”天边来的声音。
抬头的瞬间被怀清的眼神猛然划过,像一道闪电照亮自己的生命,清澈、温和、复杂、深情,我有了瞬间的迷糊,不知道自己见到的眼神,是怀清的,还是昭的。他的眼神里写满依恋和笑意,甚至,我能看到一种在这些天里已经在人们眼睛绝迹了的希望的光芒。那眼神使他的整张脸都发光了,有春天在他的脸上写着。
“我……可以抱你吗?”看到他站起来,看到他的像一个女孩子似的脸红了,看到他向自己走来,看到他,眼里储满了带着哀怨的笑意,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
梦又和现实交替着……阿昭的眼睛,叠在他的眼睛里。
微若的灯光在我们的脸上明灭,在我的眼里闪烁,我看见自己在他的眼睛里的平静和安详,我看见自己等着他的凝视。我站起来,在风雨里,立成一种神圣。
静静等着他,像等一个天荒地老,双眼,大胆地望着,都是坦然。
我是他的信仰,他是我的依靠,我们没有爱情,可是我们爱着,深深地爱着。
他的双臂把我环在他的保护里,有点拘谨有点犹豫有点受宠若惊的怀抱,可是我闻到温暖和安心的气息,心,一点一点开始丰满,一点一点开始长了气力,可是在这一抱里,我却又隐荫地觉得了隐藏得很深的痛,一种湿润的哀伤的气息。
不安的温柔啊!
突然很怕失去他,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爱他;还没有来得及用余生对他说感谢——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下还有没有余生,可是他的怀抱在我的生命里注入了一种新的希望,一种更为坚定的希望,一种不再会轻易倒塌的希望。对重逢的,对生命的。
靠在他的怀里,一个笑,连我自己都不曾预料的笑,在我的脸上缓慢地绽开,从眼睛到嘴角,我的春风……
颈间一热,笑收拢在我的脸上,温暖的液体,是泪?
(七)
我怔在那里,突然陷在慌乱里,颈间的泪滴烫伤了我的记忆。一时间,我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不能说话,不能思想,不能动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感觉出了他眼泪的分量——浑圆的清澈的一滴,属于他灵魂的呼唤——我承受不起的分量。
泪滴从温热变成了冰冷,却依然在灼痛我的神经。怀清唯一的泪,一直流到我的生命深处,他在我的颈间,烫了一个今生的烙印。
怀清,我记得了。
风,像最缓慢的流水一样地灌,鼓动着桌上将熄的灯火和我们的衣衫,我微微垂头,正见到他肩上柔密的发丝,它们也在微微的清冷的风里,上上下下地舞。风丝丝透入我的肌肤,脑海里突然蹦出的句子:愿为西南风,长驱入君怀。昭总是对我说,他不喜欢这句,太软,只有无骨的依附。我总是倔强地说,我喜欢,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我对这句的喜欢并不说明我就软弱和依附……昭看着我意味深长又很单纯的笑,他的笑像极了春天的阳光,不猛烈,可是会萦绕在人的心里,像品了极品好茶后盘垣不去的清香。正是这笑容,连缀了当天那个充满了虚弱的勇气的道别的挥手的姿势,我只想告诉他,我可以独立,但我思念。
一瞬的迷惑和神思恍惚,一阵彻天彻地的心痛。
不自觉地,我伸出了自己的手,怕碰碎一件最精美的瓷器似的,像拥着一个最不容易的祝福,柔柔软软地环住了他。
在我们的温柔里,有一种告别的气息。
怀清,除了这一个没有用尽我力气却投入了我全部感激的怀抱,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甚至这一个怀抱,都在加深和扩大你的伤口。我的心,正春风得意地等着另一颗心的接受和撞击,正不怨不悔地缠绕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这拥抱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厚重的礼物,这里面可以有亲情,可以有友情,可是,就是没有爱情。我会和一个人相守,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但,那个人,不是你。
爱情是天地间最深邃的秘密,孕育一场,要天时、地利、人和。
笑和泪同时在我的眼角涌动着,原来有一种感动是这样疼痛的。就像见了旷世美景那样的心的剧烈的收缩的刺痛。
一个晚上,怀清没有一句张扬的鼓励的话,可是从他甚至有些忧伤的眼里笑里,我看到了一个关于坚持的信念。灾难呼啸的时候,人可以倒,可是信念不能。
阳光终于很慷慨地抽出了一两缕她的光辉洒到这个已经被连绵阴雨笼罩了多日的城市,也在每个人心里种下了一种希望,生活因为阳光的来临开始发光和闪亮。
我走出了窝居的充满了死寂的客栈,找一点生气,看到大街上涌动的人群,突然很想对着怀清大叫,我们等到了!
来不及叫出口,我的声音已经堵塞在怀清今生最美的笑容里。
那是一个男人的兼济天下的心怀万民的笑。
街口,民众涌动的终点,我一眼瞥见他,脸上是神圣和博大的气度,没有一点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属于他的温柔和踏实。他像是阳光里最闪亮的一个点,金色在一瞬间涨满我的眼睛,不待错愕和惊异,我已经晕眩。怀清的面容,笼在金粉一样的阳光中,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高贵的光亮,仿佛写着宇宙中亘古的秘密。
他的身前,是堆得高高的米粮,是排着长队,被焦急渴念驱赶着却没有混乱的人群,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等待雨露的干涸中仍未枯竭的光芒,都痴缠着对他们来说不再是梦境的粮食。也许,已经在盘算要用怎样的烹煮方式才可以让这有限的米粮维持最长时间。
怀清在他们前方,疲惫而充满力量地笑着。
我慌乱地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怀清意味深长的笑,明白了昨晚充满着心碎的气息的相拥,明白了他眼前堆成民众希望和生命的粮食,是来自哪里——我猛打了个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冷颤,寒气从心里没有任何防备地冒上来,凝冻了我一刹那的感动。
透过波浪般攒动的人头,我的眼睛把怀清分离了出来,于是,视线里只剩下了他的眉他的眼他带着忧郁�